
万里长江奔流入海的最后一程,江面宽达10公里。左岸的南通五山地区,5个海拔29米至118米不等的连绵山包,恰似一副搁着生态画笔的“笔架”,见证着这里从“工业锈带”到“生态秀带”的十年蝶变。
南通五山风景区彭常青摄
三年前在这里设置的两个江豚监测点,已记录到1.5万头次。这片滨江生态廊道,自然地被人们称作“江豚湾”。
就在2025年12月11日清晨,一位摄影爱好者在这里用无人机拍到的“江豚捕鳗”的画面火爆全网——一条江鳗被五只江豚围猎。
顾希林摄
老费,一个在长江浪尖上漂了半辈子的老渔民。看到这条短视频的他说,如果放到十年前,这条江鳗也许就是他的篓中之物了。
老费叫费长中,1991年惊蛰,他驾着木船从盐城来到南通,船头压着全家的生计。他说,那时的长江啊,清晨撒网能捞起“银河”——刀鱼闪着银光,鲥鱼顶着金鳞,最喜人的是春汛时的鱼群,撞得船板咚咚响,就像敲着丰收鼓。没过多久,他就把木船换成了铁壳机舱船。螺旋桨卷起的浪花里,藏着那个年代最朴素的幸福。
船越换越大,网越织越密,可渔获却越来越少。在网眼里挣扎的小鱼,像一根根刺扎在心头。2004年寒露那天,他网上来一条从没见过的大鱼,金色的鳞片映得他眼睛发酸。“这是活化石中华鲟!”赶来的专家声音在抖。当他把这宝贝放回时,它甩尾溅起的水花,啪嗒打在脸上,冰凉得像长江的眼泪。
整天在江边奔忙的老费朱春晨摄
2017年冬至,退捕通知送到老费面前。那晚,他蹲在船头,寒风中抽了整包的烟,摸着铁锚上的锈迹,江风裹着柴油味往鼻子里钻。烟头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他知道,让大江休养生息,此刻必须告别。
辗转反侧一整夜后,他把相伴二十年的铁船送进拆解厂,四五十户渔民中,他是第一个。当拆解锤落下时,这个老渔民眼里闪烁的不是泪光,而是破晓的星光。
上岸之初,原先泊船的水湾,满是废弃的渔网和垃圾。老费实在看不下去,那些破网和垃圾,一捞就是三个月。这是他与大江的告别方式,是不舍,更是赎罪。老费的举动,直接打动了职能部门的人。
老费与志愿者巡江朱春晨摄
三个月后,一艘长11米的白色巡逻艇出现在江边。配给老费的这艘新“船”不再载渔网,而是载着望远镜、救生杆和检测仪。这些年来,这艘船的GPS行驶轨迹在电子地图上编织成一张大网——这不是渔网的脉络,而是守护的经纬。
有人问他:“上岸了怎么还离不开船?”他指着江心翻腾的浪花笑道:“这船啊,现在是长江的盾牌。”偷着电捕的一家,无视他苦口婆心的劝说,却因没能逃过法网,一直对他怀恨在心;他蹲守取样,偷排的企业主扬言要打断他的腿……面对威胁,他拍拍胸脯说:“我这把老骨头,正好给长江当界碑!”
朱春晨摄
老费的这双手,撒过三万六千次渔网,也捞起过上千吨垃圾。每两天的往返,就清理四五十袋垃圾;暴雨天巡堤,数十次险情成功预警……十万公里的航程,丈量着老费的良心,从南通九圩港到五山的33公里江堤留下他风雨无阻的脚印。
有些船虽然离水上岸,却驶向了更辽阔的江面。
船,是长江的故事,也是人的寓言。老费的船从木舟变成护卫艇,从谋生工具变成精神图腾,恰如长江大保护的缩影。掌舵巡逻艇的第二个春天,一群江豚突然跃出江面。阳光下,老费的巡逻艇静静地漂着,他不敢出声,生怕惊散了这场久别重逢的欢宴。直到一只江豚“扑哧”喷出水花,他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已砸在船舷。
如今的老费依然每天守在船头,但身后的队伍早已壮大成浩荡的船队:银发护江团队的旧渔网变成了垃圾打捞网;江小YOUNG志愿者的书本里总夹着水质分析;“生态环保志愿联盟”的信息库里,跳动着“美丽中国,我是行动者”的铿锵字节……
狼山国家森林公园彭常青摄
有人说,老费的三艘船,恰似长江大保护的三重浪——从索取到反哺,从告别到新生,从踽踽独行到雁点青天。当我们惊叹于“江豚捕鳗”的画面时,请不要忘记:“江豚吹浪立,沙鸟得鱼闲”的诗情画意背后,都有老费这样的守江人,用不老的岁月在时代浪尖上刻下铮铮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