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个种花的高手。玫瑰、海棠、吊兰,抑或是仙人掌、龟背竹,好种的,不好种的,我几乎都种过,却鲜有种活的。我会大费周章地买来许多盆和泥炭土,然后翻开那些图文并茂的网络帖子,再恭恭敬敬地把绿植请进家,接着殷勤地照看几天,然后,便渐渐遗忘了。等到某天再想起,它往往已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些半死不活的花,倒总有一个去处——我奶奶家。她是个种花的高手。我总一股脑地端去她那里,而她,总有办法盘活。我曾给过她一株奄奄一息的龟背竹,如今,那株龟背竹早已繁衍出郁郁葱葱的三四盆。或许,正因为有这么一个高手兜底,我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买花,然后在它们濒死时送去急救,等它们容光焕发了,再领回来,就像是我自己养大的一样。
要说养不活,我觉得也不能全赖我。那些花儿,为什么长得那样慢呢?它们不知道我们人类都是急性子吗?为什么非得先发芽,再抽枝,慢吞吞地结苞,最后才肯开花?为什么这一切不能一气呵成?我给了水,给了肥,你理应给我点回应才对。
后来,我好像摸到了一点更深的原因。我们家的阳台,不像现在的新房子,拥有能泼进一整片光的落地窗。我们家的阳台有半堵墙,一下子把大半的天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所以,即便我给了花所需的养分,没有那慷慨的、无可替代的阳光,它们终究是长不好的。
奶奶有一个院子,采光很好。我想,这就是她比我强的原因吧。于是,我从“光”上入手,买了一个测光仪,在家里东测测,西量量,把喜阳的归到亮处,耐阴的请到暗处。当所有绿植都待在我认为“科学”的位置上时,我心想,这下总该万事大吉了。
结果,一阵子过去了,还是死了一大片。
我陷入了一种柔软的无奈,或者说,是一种淡淡的绝望。“反正种花也不是我的事业,种不好又有什么的。”我这样安慰自己。我把残存的花草扔了大半,不想再看见它们。那种挫败感是如影随形的。我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不曾在这件事上投入更多的心血——付出得少,失望就能浅一些。我不想再失望,也不想再受伤,于是,我选择了不再给予。

每次去奶奶家吃饭,她总会兴致勃勃地和我分享最新的养花心得。哪盆茉莉结苞了,哪株月季抽了新笋。我听着,心里却有些不耐,甚至不解。一朵花结苞,有什么可稀罕的呢?所有的花都会结苞,就像人总要长大,都是再平凡不过的事,这有什么值得欣喜的呢?
饭后,她总会领我们去她的小花园。园子的深处有株龟背竹——我曾送给她的那株,如今该是“母株”了。我记得送来时,它不过二十厘米高,怯生生的。现在,它已有半棵树那么高了。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叶片,那是一种厚实的感觉,像有一股劲儿似的。
不知怎么地,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觉得它很可爱。甚至,有点为它高兴。从那么一小点,长成如今这般舒展的模样,它一定被很好地对待着。同时,一丝遗憾漫了上来。我没有见证它的生长,尽管,我才是那个最初把它带回家的人。
奶奶曾好几次提出,让我把它带回去。但我都拒绝了。
栖息于一臂宽的大树树冠以及郁郁葱葱的灌木丛的阴影之中,柔和而明亮的散射光透过叶子上的缝隙洒落下来。那是极度类似于龟背竹原生的雨林环境。我给不了他更好的环境,又怎么忍心带走他呢?
我的指尖从叶片上轻轻滑落。叶片上投射出来的光在不远处的土地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湿润的光斑。我注视着他,这一次,不是遗憾。
我想,我应该为它而欣喜才对。(王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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