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年轻人
原创
我言新闻 2026-04-10 16:15

三月的东台堤西水乡,天是那种浅浅的蓝,河里的水静静地流。五烈镇联窑村的田野上,麦苗正一个劲儿地往上蹿,绿汪汪的,一直漫到天边。金色的油菜花一簇一簇的,把整个水乡点染得鲜亮起来。春风软软地吹过,裹着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这是播种希望的季节,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时节。

在这样的三月里见到“90”后“新农人”陆晖乾。

远远地,只见他一个人静静地蹲在地头,托着麦苗的叶子细细地看。走近了,他才直起身,憨憨地笑,露出一口白牙。三十出头的人,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年气,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又沉沉的,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这麦子,正是生长拔节的时候,孕穗期不远了。”不善言辞的他说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的手大而宽厚,指节粗糙,掌心边还有黄黄的老茧,手指头几处浅浅的裂口。这双手,在上海的时候握的是钣金工具,如今握着铁锹、扶着方向盘、摆弄着烘干机的开关。这一握,就是11年。

2015年,也是这样的春天。那时候的陆晖乾在上海一家汽车4S店做钣金工,与妻子代珍妮盘算着将来在上海安个家。父亲的电话来了,声音有些踌躇:村里年轻人少了,有不少弃耕抛荒的,我打算多流转一些承包田,可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愿不愿意回来?

陆晖乾拿着电话,半天没有说话。窗外是车水马龙的上海,可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联窑村的田野——春天绿油油的麦田,秋天金灿灿的稻浪。

他跟妻子商量。代珍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妈在老家也种了人家二百多亩田,效益还说得过去。”她抬起头,“要不,我们回去试试?”

这一试,春天连着春天,11个春天过去了。

回来的头几年,苦是真的没少吃。陆晖乾虽然生在农村,却没有正儿八经地种过田。施肥配比、病虫害防治、农机具操作——样样要从头学起。白天跟在父亲身后下地,晚上要么捧着农业技术的书啃,要么通过电脑上网自学。听说哪儿有农技培训,骑着摩托车就去,扬州、泰州、盐城,周边跑了个遍。最远的一次,来回骑了两百多公里去学水稻种植技术,回来时天黑了,摩托车途中出了故障,他硬是推着走了十几里路才到家。

“那时候就想,既然回来了,就不能丢人。”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

父亲陆迎书在一旁听着,眼眶有些发红。他看着儿子从白白净净的城里务工小伙子,变成皮肤黝黑的庄稼汉;看着他一天天把农场撑起来,流转的土地从100多亩变成700多亩,仓库、晒场、烘干厂房、无人植保机、收割设备一点点齐全起来。

“我种了一辈子农田,现在看来,还得交给年轻人。”陆迎书说。

如今的思源粮食种植家庭农场,已经是联窑村的一道风景。700多亩耕地,从种到收全程机械化,无人机在空中盘旋,插秧机在水田里行走,烘干机日夜不停地转动。2022年,农场捧回了“农行杯”江苏省百佳家庭农场的牌子,陆晖乾还得了绿业元农业科技推广的最高奖——“农状元”。

这个奖来得不容易。那些年,他跑扬州、去泰州,到处拜师学艺,把新品种、新技术一样样往自己田里搬。种植水稻用什么种,农药怎么配,施肥啥时候下,他比谁都上心。五烈现代农业示范园就在隔壁的东里村,他一有空就往那儿跑,跟在专家后头问这问那。镇里只要搞农技推广培训,总有他的身影。渐渐的他从“门外汉”成了种田“好把式”。

平时,他不是只顾埋头种好自家的田,对村民们也是呵护有加。前几年的一个夏天,村里几个留守老人种植的稻子突然叶子蔫了,还起了黄斑,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老人的儿女都不在身边,急得在地头直跺脚,又不知道找谁。有人跑去告诉小陆,当时小陆正忙着给自家的水稻搞“飞防”,一听说这事,把遥控器往兜里一揣,骑上电瓶车就赶了过去。

他在田边蹲下身来,扒开稻苗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并拔了几株病稻初步研判得了稻瘟病,还掏出手机拍照片,发给农技站专业人员进一步鉴定。那边回话很快,确实是稻瘟病初发,处于用药防治关键期。小陆赶紧挂掉电话,把实情告知老人们,并将自家农场的无人机开过来,顺便用药防治了一遍。

秋收时节,他又帮助老人们把成熟的稻子收割到位。他们非常过意不去。邹奶奶提着篮子装了好几斤自家养的草鸡下的蛋,特意上门非要他收下。他推来推去说:“您留着自己吃,我家养了蛋鸡。”邹奶奶不依不饶,他就象征性的拿了几个,并连声表示感谢。邹奶奶回家的时候,他站在家门口望了好一会儿。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后来村委会改选,村民们都投小陆的票。再后来,村团支书、镇人大代表,大伙儿一次又一次投他的信任票,今年一月初,村里的党员们开会,又把他选为村党总支副书记。

我问他,当了副书记,往后有什么打算?

他没有直接回答,走到田埂边,弯腰拔了根杂草,随手扔到地头。站立身来,手往远处一指:“你看这些耕地多好。我就盼着,多一些年轻人回来一起种地。”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三月的田野正舒展着,麦苗绿得发亮,油菜花黄得惹眼,几只白鹭在河边踱来踱去。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清香味。

这味儿,陆晖乾太熟了。在上海那几年,他夜里做梦,常闻到这味儿。现在好了,这味儿就围着他转,早起闻得着,天黑闻得着,一年到头都闻得着。

从上海到联窑村,从钣金工到村副书记,这条路他走了11年。11年的光景,他磨黑了脸庞,忙白了头发,但将根子扎在这水乡的泥土里头,越扎越深。

与小陆临别的时候,三月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村口几个老人坐在板凳上闲聊,看见陆晖乾过来,笑呵呵地招呼:“小陆,上田里去啊?”

他脚步没停,应了一声:“嗯呐,去看看麦子。”

一个老大妈眯着眼,望着他的背影,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这小伙,刚回来的那会儿白白净净的,瞧瞧现在,黑成炭了。”

旁边的一个老汉接过话茬,嘴里吐出一口烟圈:“黑了好。黑了才像我们种庄稼的人。”

巷子的风轻轻地吹过来,把这话送出去老远。远处,陆晖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绿油油的田野里。

(何国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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