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国 情 怀——记“国务院侨办海外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鲍亦和院士

我第一次见到鲍亦和先生,是在北京大学的一场科技论坛上。他身着深色西装,蓝衬衫熨帖整齐,手中握着一支笔,目光沉静而坚定,全神贯注。那一刻,他不像一位享誉世界的美国工程院院士,倒像一位守望讲台的师者。我知道,这份专注,源于他对科学的敬畏,更源于他对故土深沉的眷恋。当他在台上谈起风力发电的未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风,从不止于发电,它可以净化污水,可以淡化海水,可以成为中国的清洁能源,可以为减少碳排放助力,可以为人类谋福祉。”台下的青年或许只听到了技术,而我却听见了一位赤子对祖国山河的深情告白。
鲍亦和院士,祖籍江苏东台,1934年9月生于南京,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流体力学博士,被业界尊为“水刀之父”。他不仅开创了高压水射流切割技术的先河,引领全球水刀行业的变革,更执掌全美第二大风电企业福禄风电,推动风能产业化发展。1998年,法国工业技术期刊将他列入“过去40年全球百位重要创新者”之一,赞誉其为跨越学科与国界的科技先驱。他的名字,早已镌刻在世界清洁能源发展的里程碑上。
上世纪80年代,他在美国加州建起全球首座规模化风力发电场,500多台立轴式风力发电机如钢铁森林般矗立在荒原,叶片旋转二十余载,不仅驱散了民众对新能源的疑虑,更赢得了美国政府的高度认可。1984年,美国能源部授予他“全国能源创新最高奖”,以表彰他在清洁能源领域的开创性贡献。然而,他从未止步于荣誉,他深知,风的力量,不应只属于某一片土地、某一个国家,而应吹向更多需要光明与清洁的角落。
随着国际社会对可持续发展的关注加深,鲍亦和开始频繁往返于太平洋两岸,致力于推动以风电为代表的新能源技术在中国落地生根。他眼中所见,不只是风,更是风能背后的无限可能。浙江、福建的海岸线,华北的山脊,内蒙古的高原——那些被常人忽视的低空强风带,在他眼中皆是蕴藏能量的宝库。1985年,他在山东荣成竖起了第一台风机,如同种下一棵希望之树,静待绿荫成林。
他常说:“立轴机便宜、稳定、寿命长,它适合中国。”这句看似朴素的技术判断,实则饱含他对故土国情的深刻理解与深情信任。他将毕生钻研的技术带回中国,也将一颗赤诚之心永久安放在这片土地上。无论身在异国还是故园,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中国的风。他知道,风不会言语,但风机转动的声音,正是时代前行的节拍,是山河苏醒的呼吸。
从此,他频繁归国,足迹遍布北京、山东、内蒙古、唐山、海南等地,频繁与中国各大电力公司的领导见面,推动风电科技的发展。2005年12月,他听闻故乡—江苏东台将建设“亚洲最大的风电场”,当即万里迢迢赶赴东台,风尘仆仆走进会议室,毫无保留地与东台市政府交流、探讨、签约,立志让这片生养他的土地跻身“世界绿色能源之都”,为父老乡亲谋福祉。那一刻,他不是院士,不是董事长,只是一个想为家乡出力的游子。
很快,他在东台投资创立东台益科风电投资有限公司,在海滩上竖起三座测风塔,为建设中国海上风电场积蓄力量。
2008年,他成为“国务院侨办海外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他深知,这些头衔不是光环,而是沉甸甸的责任——是祖国对海外赤子的信任托付,是他必须以毕生所学回报的使命。
2012年3月,浙江福禄风能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注册,鲍亦和个人出资千万元;同年4月,他率领由十位博士、六位硕士组成的精英团队入驻未来科技城。鲍亦和从容道“若能利用舟山40%的海域,年发电量可达12800亿度。按每度电8分海洋使用费计,舟山年收入可超千亿元。”在他眼中,那片海,不只是水与风,更是未来的能源版图。
在杭州未来科技城,他的房间里只有图纸、数据与一叠叠项目计划书。他像一位老匠人,带着毕生所学,一寸一寸,将理想嵌进故土的山海之间。那天,我陪他站在舟山的海边,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远处波光粼粼,仿佛无数叶轮在无形中旋转。他凝望远方,轻声说“若舟山风电场建成,年发电可达12800亿度。”我担心海边的风大,劝他回去。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飞过的海鸥,笑了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这个年纪,还能为国家做点事,值了。”
2013年7月,我在杭州未来科技城再次见到他,他神情疲惫,面色憔悴。我劝道:“您要注意休息,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没事,天热,歇一歇就好”。可那疲惫,已藏不住岁月与辛劳的痕迹。
2013年9月10日,鲍亦和院士因长期积劳成疾,心脏病突发,于家中溘然长逝。一张蓝图刚刚铺展,一腔报国之志正待腾飞,他却悄然离场。
风还在吹,风机仍在转,可那个倾听风声、追逐风影的人,已永远停下了脚步。
让我们永远铭记这位为世界科技进步、为中国风电事业奔波的华人科学家,致敬这位心怀家国、毕生追风的旅美赤子——鲍亦和院士。他用一生诠释了何为“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他的风,吹过了大洋,吹醒了山河,也吹进了这片土地不朽的记忆里。
(鲍亦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