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五) | “行宪”惊魂:总统选战暗藏杀机
我言新闻 2026-07-02 11:50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在中国历史上,诸如此类的悲剧屡见不鲜。然而,像国民党“行宪国大”闭幕仅半年,总统就组织专班谋杀副总统,这样骇世惊俗的奇闻则着实令人咋舌。

1946年9月,国民党九个军攻占塞上重镇张家口。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蒋介石打着“还政于民”的幌子,10月11日将中共等党派排除在外,网罗中国青年党、中国民主社会党在南京召开中华民国“国民大会”。因大会旨在制定《中华民国宪法》,人称“制宪国大”。时过一年五个月,1948年3月29日,蒋介石一手操弄中华民国国民大会再次在南京开幕。大会旨在施行宪法,选举总统,故称“行宪国大”。又因是年为“行宪”元年,故称“行宪年”。

李宗仁建言蒋介石从缓行宪,先稳定国内政局再说。蒋介石却说,解决今日问题一定要行宪。白崇禧又劝蒋介石,“戡乱”时期,政治得失全由战场胜败决定,可否等到军事行动告一段落再说?蒋介石坚持说,鉴于当前内外形势,大选决不再行延期。

1947年10月中旬,李宗仁派秘书程思远给蒋介石呈送他意欲竞选副总统的信函,并另函总统府秘书长吴忠信,请其就自己参选副总统事,在蒋介石面前善为说辞,力促其成。当日,李宗仁还将一封火漆密封函交程思远,让他亲自送给司徒雷登私人顾问傅泾波,向司徒雷登报告竞选副总统事并请求支持。

李宗仁驰函南京后仍不放心,于1948年3月25日当面谒蒋,言明参选副总统事已请吴、白禀报并承蒙俯允,现更希望有所指示。蒋介石说,选举正、副总统是民主政治的开端,党内外人士都可自由竞选,他本人将一视同仁,没有成见。

国防部长白崇禧、监察院副院长黄绍竑、广西省政府主席黄旭初,同声反对李宗仁参选,因蒋桂积怨甚久,已成不世之仇。

桂系向有新旧之分。清廷任用的提督陆荣廷,是控制广西的军阀,亦是旧桂系代表人物。李宗仁、黄绍竑、白崇禧三位广西才俊,脱胎并砥砺于陆荣廷旧桂系,结缘并成就于新桂系。

1920年8月,旧桂系挑起第一次粤桂战争。禄步圩之战,营长李宗仁和连长黄绍竑、白崇禧率先冲锋陷阵,桂军突出粤军重围。首次并肩血拼,奠定了李黄白半生合作的基础。

旧桂系1921年溃散后,拥兵两千的李宗仁获委玉林警备司令,黄绍竑、白崇禧为其营长。此后旧桂系残部刘日福来袭抓获黄绍竑,白崇禧跳墙逃走摔断了腿,躺在担架上指挥部队击败刘日福部,黄绍竑逃到乡下拉起两营队伍,因衣食无着回玉林投靠李宗仁。玉林兵多粮广,李宗仁经两三年生聚发展,拥兵上万人。

黄绍竑在玉林任三支队司令后,拟伪投梧州实力派沈鸿英伺机智取。李宗仁虽不愿黄分兵而去,但想到这个不受羁縻的干才挽留不易,不如成全其宏愿,异日或可表里为用,遂允准。黄表示,日后倘能成功,还将拥李为帅,决不独树一帜;但取梧州前,一切费用仍由李照发,万一失败还望予以收容。李宗仁慨然点头。黄绍竑移师戎圩时,带走了李宗仁派去接防的两个营。李宗仁被挖墙脚后,说服主张派兵追击者,不打还是弟兄,打起来两败俱伤,避免了祸起萧墙。气量宽宏、能忍人所不能忍,是李宗仁成为新桂系首领的第一要诀,也是日后黄甘居李下的深层原因。

黄绍竑在戎圩将沈部黄炳勋旅缴械,与李济深粤军会师梧州。李设计生擒沈鸿英旧部冯葆初,黄绍竑独占梧州自任广西讨贼军总指挥,白崇禧为参谋长。1923年9月,李济深派舰运送黄、白讨贼军两面夹击卢得洋部攻取藤县,黄绍竑李宗仁联手击败陆荣廷旧部陆云高旅,梧州、藤县、平南、桂平悉归李黄白。

此间,旧桂系陆荣廷命李宗仁挂帅讨黄。李说服陆暂罢东征之议转顾桂北,与沈鸿英发生火并。黄绍竑、白崇禧乘机击破旧桂系师长陈天泰部,所部增至八千多人。李宗仁部顺势改称定桂军,伙同黄、白讨贼军与陆荣廷、沈鸿英形成三分广西天下格局。

1924年6月,定桂军与讨贼军在南宁为争指挥权架起机枪。黄绍竑赶到后力排部将武力解决定桂军独占南宁之议,并明确表示,恪守前约、推李为首。两军合并成立定桂讨贼联军总司令部,李宗仁为总指挥,黄绍竑为副总指挥,白崇禧为总参谋长兼前敌总指挥。联军肃清陆荣廷残部,次年6月又与李济深粤军肃清沈鸿英残部,终结了旧桂系统治广西的历史。粤军与李黄白联军及驻粤滇军携手,将“假道通行”的唐继尧滇军逐出桂境。新桂系于1925年6月统一广西,李黄白三杰成为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

1926年,蒋介石主动提议与桂系领袖李宗仁义结金兰,换帖成了拜把子兄弟。蒋介石就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后,指挥李宗仁率军一路征战,统一两广,奠定北伐胜利基础,1927年建立了南京政府。1929年3月6日,蒋介石整编部队欲“杯酒释兵权”,遭李宗仁等实力派抵制,遂反目。蒋介石安排李宗仁任参议院院长闲职,暗输湖南省主席鲁涤平武器装备以打击桂系。李宗仁果断将鲁涤平免职,蒋介石恼羞成怒,派人刺杀李宗仁。身陷杀手埋伏的李宗仁拼死冲上二楼,从楼梯旁窗户一跃而下死里逃生。

有这样你死我活的过往,怎可能在一个屋檐下和平共事?为劝阻李宗仁,白崇禧请桂系军师黄绍竑北上。黄绍竑设身处地为李宗仁分析,监察院长于右任春秋已高,退休在即,不妨竞选位尊而无所事事的监察院长,必定马到成功。如违蒋意旨逆势参选,必然引发蒋桂之间新的摩擦,祸及生死同心的“一白二黄”。

笃志参选的李宗仁自信抗战胜利后洁身自处,作风开明,薄负时誉,被党内外一些人士视为国民党内民主改革象征。此次挺身参选副总统,进可入府建功社稷,对国民党作起死回生之改革,挽狂澜于既倒;败则独善其身,摆脱于国于己两无建树的政治生涯,解甲归田,息影林泉。如此进退两利纾困解窘,何乐不为?

李宗仁对黄绍竑说:“国民党人心尽失,大家都希望像我这样开明的人出来辅佐蒋先生,换换空气。此次竞选,蒋先生和CC系不反对便罢,他们愈反对,我自信获选的可能性便愈大。我不做监察院长。因为我不可能像于右老那样,只拍苍蝇不打老虎!我行使职权,首先要弹劾的便是蒋先生,那时你们岂不更受牵累!”

黄绍竑劝李宗仁弃选无果后,李宗仁分别致电吴忠信和白崇禧重申竞选决心,并请他们便中转报蒋先生,希望蒋先生同意自己竞选。不久,吴、白复电,称已将兄之意转报介公,介公对任何人公开竞选皆毫无成见云云。李宗仁得此保证,遂于3月11日在北平中南海举行记者招待会,发表竞选副总统谈话,在南京成立竞选事务委员会并设办事处,正式拉开竞选大幕。

此间,东北局势已不可收拾,华北大半已入中共之手,通货膨胀如脱缰之马。程潜、于右任和东北耆宿莫德惠,相继登报声明参选副总统,民社党也推出了徐傅霖。3月22日至24日,李宗仁现身沪宁,两地欢迎阵势均盛况空前。李宗仁俨然成为或许能使国家转运的人物。坊间舆论和媒体预测其当选可能性最大。

眼看李宗仁在竞选中坐大,蒋介石坐立不安。经与心腹密谋,拟以党提名的办法,将李宗仁的名字从候选人中剔除,遂以“为将来行宪交换意见”为名,召开了六届中央执、监委临时联席会议。会上就以党提名办法征求意见时,遭李宗仁和程潜坚决反对。

4月3日晚,蒋介石在寓所单独召见李宗仁,劝他顾全大局,急流勇退,以免党内分裂。李宗仁以事先数番向委员长请示均已获准,现作为参选人已粉墨登场实难撤销为由不肯从命。同坐一张沙发的宾主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度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府邸晤面不欢而散。蒋介石当晚日记描摹约见李宗仁情形:“彼乃现丑陋之态,始尚温顺,继乃露其愚拙执拗之悖语,反党反政府之词句几乎一如李济深、冯玉祥之叛徒无异。”“后见布雷、立夫、铁城等,更知桂系为李竞选事,对党以分裂与广西代表不出席国大、推倒国大相威胁,可以说其不惟不择手段,且无廉耻。”

蒋介石逼迫李宗仁退选,消息在京城内外不胫而走。一些国大代表为此愤愤不平。蒋介石在国民大会堂出席会议时,示意左右要代表们“肃静”,代表中竟有人公然戗蒋,令其十分难堪。

蒋介石回到官邸,便召集黄埔系国大代表动员说:“李宗仁参选副总统,无异于将一把利刃插入我的胸膛。你们如果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忠贞干部,就应该替我拔掉这柄利刃!”

鉴于现有竞争人选均不足以拔掉心头“利刃”,蒋介石重新物色竞选“黑马”,力推立法院院长孙科与李宗仁一决雌雄。

孙科本无意竞选有名无实的副总统,但其系总理哲嗣,党内外势力颇丰,又是广东人,可分流李宗仁在南方的选票。宋美龄两度上门劝说,蒋介石又亲自出马,孙科只好答应参选。

4月4日,蒋介石在国民党六届中央执委临时会议上假惺惺说,不参选总统,宁做有实权的行政院长。首届总统应选学术上有成就、国际上有威望和对国家有贡献的党外人士。中常委和全会讨论,仍以蒋做总统候选人。为“劝进”,决定扩大总统权限,在宪法之外另立条款,赋予总统以紧急处置权。18日,国大通过《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宪法”尚未实行,便已遭践踏。

19日,蒋介石在国大总统选举中,以两千四百三十票正式当选为中华民国总统。陪选人居正得票二百六十九张,废票三十五张,有选票写的是“孙中山”。翌日,国民大会发布公告,李宗仁、孙科、程潜、于右任、莫德惠、徐傅霖六人为副总统候选人。

“黑马”孙科一登场,助选团队便分头找国大代表拉票,承诺凡投孙科票者,要钱有钱,要官有官。报上时见中伤李宗仁的新闻,最骇人听闻者,说某省为支持李竞选,接济其数卡车法币。

黄绍竑本不赞成李宗仁参选,眼看大哥选战被泼污水,这位素以政治谋略见长又具文学天赋的军师,便想出一招以文助选妙计。

23日,国大开始选举副总统。因是国民党当政后首次“民主”选举,竞争激烈的副总统选举成为真正看点。当日上午进行第一轮投票,代表入场后,发现每席都放有一张当天的《救国日报》。报纸一版,一篇活色生香的时文《敝眷蓝妮》赫然入目。

蓝妮是上海滩著名交际花。抗战胜利后没收敌伪财产,她从德国进口的一批颜料被没收。蓝妮向老情人孙科求救,孙科遂致信国民大会秘书长洪兰友,要求发还“敝眷”蓝妮的颜料。蓝妮是立法院孙院长“如夫人”的消息一经外泄,各报竞相爆料,成为街头巷尾谈资。李、孙对决的关键时刻,黄绍竑化名重书当年儿女风情,给了志在必得的立法院长致命一击。绘声绘色的香艳描写,唤起人们对当政大员绯闻的记忆,一时成为会场内外的热议话题。

孙科实力和声望本就不敌李宗仁,遭此打击,选情更显委顿。首轮投票李宗仁旗开得胜,以七百五十四票领先;孙科居次,得票五百五十九张;程潜第三,得票五百二十二张;于右任第四,得票四百九十三张;莫德惠第五,得票二百一十八张;徐傅霖殿后,得票二百一十四张。按竞选规则,于、莫、徐三人首先出局。

因初选无人达到法定票数,4月24日举行第二轮投票。孙科为争取国民党中组部部长陈立夫支持,当日散发自己放弃立法委员资格的声明。陈立夫垂涎立法院院长职位已久,如孙科不明确宣布放弃此位,陈立夫不会全力支持他,于是只好忍痛割肉。

蒋介石召见黄埔系干将贺衷寒、袁守谦等人,面谕他们为程潜助选,拨给可观竞选费用,企图以程潜分散李宗仁选票。

4月24日投票,李宗仁得票一千一百六十三票,增四百零九票;孙科得票九百四十五票,增三百八十六票;程潜得票六百一十六票,增九十四票。因《救国日报》披露孙科风流韵事重挫其选情,激怒挺孙的粤籍国大代表,张发奎、薛岳、香翰屏、余汉谋、李扬敬诸上将和中将,率众乡党代表涌向报馆将一楼捣毁。社长兼主笔龚德柏拔出手枪,守在二楼楼梯口与打砸者对骂,方使二楼幸免于难。张发奎等砸报馆犹不解气,又写报告给国大状告龚德柏。龚德柏也将一纸诉状递至国大主席团。李宗仁过意不去,托程思远将四根金条转交龚德柏。此后,孙科助选团队变本加厉活动,深更半夜还到代表住处敲门送钱,代表皆不堪其扰。

眼看李宗仁胜局已定,蒋介石于24日下午召见程潜,要求下轮投票将其选票投给孙科,承诺将起用其助选人,补偿全部竞选费用。程潜对蒋介石操纵选举极为反感,当面予以拒绝,并于当晚召集支持他的六百余名国大代表宣布,“本人已受命弃选”。一众拥趸闻讯怒不可遏,声言宁可不投票,也不选孙科。

蒋介石恼羞成怒,指使陈立夫采用非常手段诋毁李宗仁。陈立夫唆使国民党党部人员,24日起在大会堂散发匿名传单,攻击李宗仁“当选副总统就要逼宫,三个月就要逼领袖出国”。某中央社刊物载文说:“李某竞选成功则逼宫,不成功则叛乱。”

面对蒋系流氓加无赖的缠斗,黄绍竑深感忧虑。24日晚,李宗仁和助选团队讨论应对之策。李宗仁坚信胜选无疑,提出让他们去胡闹好了。黄绍竑说,事情恐不那么简单,如不加以阻止,说不定会闹出一桩血案来。众人议至深夜,黄绍竑提出“以退为进”,由李宗仁本人声明,由于所受幕后压力太大,选举殊难有民主结果,故自愿退出竞选。选情看好的李宗仁哪舍得退选!黄绍竑给他分析:德邻兄一旦退选,孙科和程潜为自证清白,肯定也会步此后尘。三人一齐退选,选举便流产了。如此,蒋介石绝不会坐视不管,只得减轻压力恢复竞选秩序,则德邻兄必然当选。

25日上午,李宗仁致函国大主席团宣称:“唯迩来忽发觉有人以党之名义压迫统制,使各代表无法行使其自由投票之职权,以此情形竞选,已失去其意义。用特函达,正式声明放弃竞选。”

李宗仁退选,会场和坊间舆论大哗。支持李宗仁者尤其是东北代表无不义愤填膺,认为最高当局操纵选举,破坏民主,孙科当选也无脸见人。孙科只好以“没有对手来做竞选是不民主的”理由退选,程潜当日跟进。国大代表群情激愤,纷纷质问李宗仁、程潜为何退选。有人高呼“打倒CC”,还有人向担任大会主席团主席的于右任喊话:“要于老担任副总统!”人财两乏“完全以地位和声望作资本”的光杆元老于右任,在六名候选人中实力最弱,为加持选情只好使出看家本领,购得数千张宣纸彻夜挥毫写对子送代表拉票。于右任首轮惨败本已够沮丧,此刻痛睹会场乱象,禁不住老泪纵横。许多国大代表也因“国家将分裂而痛哭”。不得已,国民大会只好通过临时休会动议延期再选。

李宗仁一招“急流勇退”,令蒋介石无计可施,孙科助选团队也霎时藏锋敛锷。蒋介石只好找到白崇禧说:“北伐和抗战两个时期,因有你和德邻帮助而获最后胜利。今天这个局面,仍需要你们支持。你去劝劝德邻,让他继续参选,我一定支持他。”

白崇禧对李宗仁说蒋信誓旦旦表示支持他参选,黄绍竑只是微笑。李宗仁沉吟有顷,答应取消弃选行动,但说:“总不能私相授受,要由主席团出来转圜才行。”至此,李宗仁已完全占据政治主动。对蒋介石不满的人,大都站到他这边来了。

4月28日决胜选战,蒋介石亲自指挥,蒋经国在南京中央饭店支摊,为孙科竞选兜底。国民大会恢复投票后,李宗仁票数依然领先,孙科得票明显落后,程潜得票居三,依法退出。29日,国民大会经四轮投票,李宗仁最终以一千四百三十八票超过孙科的一千二百九十五票,当选中华民国副总统。

决胜的第四轮投票开始,蒋介石在官邸紧张地收听电台实时播报。当听到李宗仁得票超过半数,依法当选中华民国副总统时,蒋介石怒火中烧,一脚踢翻收音机,抄起手杖和披风即令备车。蒋介石上车后,侍从问:“委员长,车去哪里?”蒋介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司机想到蒋介石烦躁时常去中山陵,乃驱车前往。刚驶上陵园道路,蒋介石便高叫:“掉转头,掉转头!”司机开车回到黄埔路官邸,蒋介石下车后复又上车,再命出车。车行至中山陵,蒋介石又喊“掉转头”,回到官邸即令开往汤山……

选举当天,蒋介石忧悔交织写下日记:“竞选副总统之各人浪费金钱,政治风气与革命道德一落千丈,不可救药。尤其桂系之各种卑鄙手段,苦笑谄胁,无所不至。自副总统选出以后,固有之四维八德,扫地以尽,不胜为国家民族前途忧焉。”

5月20日为正、副总统就职日。李宗仁通过侍从室向蒋介石请示,就职典礼时如何着装?答复为穿西装大礼服。李宗仁颇为疑惑:蒋先生素喜提倡民族精神,何以决定这次穿西装呢?不过还是夤夜联系上海有名的西服店,赶制了一套高冠硬领燕尾服。就职前夕,侍从室又传蒋介石手谕,着军常服。李宗仁只得遵命。就职典礼那天,礼炮响过,赞礼官恭请正、副总统就位。蒋介石长袍马褂登台,而紧随其后的李宗仁一身戎装,活像个毕恭毕敬的卫士。在满场文武官员和各国使节眷属燕尾高冠、钗光鬓影映衬下,着装不搭调至近乎滑稽的民国当选正、副总统,成了中外来宾猜不透的谜。李宗仁知道这是蒋介石有意让他难堪,心中暗忖,总统以一国元首之尊,尚且容不下副手一次得体适度的着装,面对非常岁月的惊涛骇浪,谈何生死与共、共克时艰呢?

1946年11月18日,毛泽东在延安为南京召开的“制宪国大”预言:“此会开幕之日,即蒋介石集团开始自取灭亡之时。”

李宗仁不知,就在他为就职典礼着装出丑念兹在兹时,一场杀身之祸已经临头。11月下旬的一天,国防部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沈醉,按保密局局长毛人凤急电要求火速抵京后,毛人凤便赶到他下榻的保密局招待所,告诉他说,这次是总统亲自点将。这项任务原拟选派保密局专门主管暗杀业务的行动处处长叶翔之担任,但总统听说叶是文人出身,只会动笔而不能亲自动手杀人,连说不妥,指定要沈醉这个老手去主持完成这项任务。

毛人凤和沈醉乘车到中央军校蒋介石住处请见,蒋介石笑望着沈醉,颇为和气地问:“毛局长告诉你到南京的任务没有?”沈醉点头回答后,蒋介石又关切地问起他的家庭情况,语重心长地说:“这次叫你主持这项事关整个大局的工作,是我对你的信任和重托。共产党迟早总可以打败,而内部的捣乱比共产党更难对付。所以,只有采取这个办法,才能使内部统一起来,一致对外。”

蒋介石说:“共产党只有一个敌人,故能打胜仗。我们却有两三个敌人,几方面应对,困难就大得多。”他叮嘱沈醉,此举关系党国安危,绝不能外泄。要从速布置,只等他做出最后决定,便要坚决完成使命。他还列举史上“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专诸、要离、聂政等著名刺客,勉励沈醉为党国建立不世之功。

谈话约半个小时,蒋介石始终没点破暗杀对象是谁。沈醉知道蒋的潜规则,军统局替他暗杀了那么多人,从未见他写过一张指令。最后,他抓着沈醉的手对毛人凤说:“这是我们最忠实勇敢的好同志,如他工作、生活上有困难,你要尽力帮助解决。”

次日上午,毛人凤、沈醉等人密商成立“特别行动组”,人员分为暗杀、监视两部分。一周后,一个周密的刺杀行动计划出笼。

李宗仁官邸位于市中心鼓楼附近傅厚岗,门前路窄且有拐弯,汽车出入均须减速,故从东、西两个方向都便于下手。“特别行动组”在李府附近马路拐弯处设一旧书摊,以便监视李宗仁行踪。为防止李宗仁突然逃离南京,毛人凤组织设计了陆上、空中截击方案,在通往机场的街上开了小卖店,内有电话直通保密局,发现李宗仁去机场可直报毛人凤,毛则通知两架随时待命起飞的战机尾随李专机,一俟其飞离南京上空就行击落,对外称飞机失事。在火车站设香烟铺,在东郊汤山附近公路上设小饭馆,一旦发现李的行踪即发警报,枕戈待旦的刺杀小组可于第一时间中途截杀。

毛人凤向蒋介石汇报刺杀计划后,蒋连声说好:“白崇禧两次致电叫我下野,美国人还和他们勾结起来。如果让李宗仁离开南京,他一定会到武汉拥兵自重。因此,在南京以外任何地方采取行动,都无需向我请示。如果他在南京哪也不去,你们也要按兵不动,不能因小失大,不能让我蒋某人为其他人留下口实。”

此后一段时间,李宗仁一直待在南京,深居简出。沈醉等人辛勤蹲守却始终不能得手,只得沮丧地向毛人凤禀报。很快,毛人凤向他们传达了蒋介石的命令:取消暗杀行动。

一场注定要震惊中外的暗杀为何戛然而止?原来,三大战役结束后,来日无多的蒋介石发现了李宗仁的新价值。自己下野后,李宗仁可代理总统与中共周旋,暗杀计划遂无疾而终。

1948年12月31日,蒋介石在日记中“反省”云:“本年最大之失败为政治,而政治失败之总因即在选举副总统。”

1966年,李宗仁看到沈醉写的《蒋介石准备杀李宗仁的阴谋》,后怕不已。联想归国时台湾特务一路追杀,不由仰天长叹:与蒋介石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其心肠之歹毒还是超出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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