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景人生
邱春潮/文
大雪无雪。阳光和煦,街道是暖色的。紫叶李挑着零星、脱水的枯叶,静默于城南街头。人行道顺着视线,向远处延伸,有着强烈的透视感,会令人想起在某幅油画里的小镇,温暖而娴适,氤氲着烟火人间的现世安稳。
雪一入世,就是茕茕孑立的模样。鲁迅写过南国的雪,形容它是处子的皮肤。以人喻雪,或以雪状人,文学作品中常有之。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雪的轻盈,像极了思想的飘忽。
冬日若无雪,造化便显得过于潦草和随意。于斗室之中,看雪落苍穹,赏的是景致,也是心情。雪善留白,空灵而悠远。枯木秀野,三两麻雀,简约到极致,不就是一副绝佳的写意小品么?
雪的价值在入世。若在云间,在天宇,终是高处不胜寒,是孤芳自赏的清冷。然雪入诗,却不全是萧然冷寂,有暖色调的烟火气。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主人的邀请热切而真挚,红泥小火炉旁的情谊冒着热气,相隔千年,仍抚慰人心,令人神往。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咿呀门开,亲人相迎,仆仆风尘抖落身后,疲惫感瞬间烟消云散。
雪是冷物,但人间可亲。雪若真是精灵,来到人间,便是唤醒爱与温暖的使者。
想来万物皆有灵性,应和人间悲欢。譬如清明降雨,大雪落雪,譬如花溅泪,鸟惊心。物我之间,互相铺垫和渲染,是成全,是观照,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抵死纠缠。
语文课本里的环境描写,老师多半也会作此解读和诠释。作家们精于此道。红楼结局,宝玉消失于漫天大雪之中。琼瑶的《窗外》最后一句是:暮色,对她四面八方的包围了过来。川端康成将镜中的雪喻为燃烧的火焰,实在是神来之笔。忧郁而干净的雪国,于他,也是人生的火焰,明亮,夺目。尽管,火焰过后,是无尽的人生的灰烬和荒凉。
少年锦时,多半喜欢这般的顺时应景。比如花好月圆的美好,春风入怀的得意,残月高悬的西楼。喜欢有杨柳的河岸,喜欢有迷雾的楼台,喜欢有朗月的中秋夜,喜欢有雨打芭蕉的西窗剪烛,喜欢有冬雪纷落的围炉浅酌。一枝一叶,一花一草,映入眼帘,划过心头,便是涟漪万千。有时像阳光照拂,有时像荆棘划过。众生悲喜,都是以自我为圆心的映照。
当我们把棘刺扎进胸膛时,我们是知道的。然而,我们依然把棘刺扎进胸膛。考琳·麦卡洛的荆棘鸟是决绝的,有逆风飞翔的超然和不妥协。人生之八九,是荆棘鸟般的无路可逃。这是人生的绝望,也是人生的倔强。
及至中年,会知道,人生并不全是应时之景和应情之景。譬如大雪无雪,譬如清明无雨。譬如不同于童话故事的结局:王子和公主没有幸福地在一起。
很多时候,你在体内蕴蓄一场暴风雪,而在尘世间,熙熙攘攘的红尘中,你终会云淡风轻。云卷云舒,你端坐时光的岸边,淡然一笑。
一切趋向淡然。你尝试并学会接受与世界和解。也终于懂得,景永远那样的景,而人不会停留在任何一个时刻。永远,都是人应景,而非景应人。
所以,大雪无雪,许是缺憾,许是幸事。它的启迪意义在于,人生并无太多应景的必须和必然,你完全可以遵循自己的内心,做想要的那个自己。悲喜自渡,与雪落雪霁无关,与客观无关。
也因此,无须拂逆自己,去迎合,去应景。不媚,不鄙,不从众,不违愿,行止随心,无忧无畏,守住众声喧哗里的安然和静默,在自己的世界里圆融丰满。爱与不爱,你都是自己的王。

●江华/诵读嘉宾
江华,职业经理人,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朗诵艺术协会理事。

●邱春潮/作者
邱春潮,曾为教书匠,现为刀笔吏,闲时赋诗作文。近年来,在《绿风》等报刊以及网媒网刊发表大量诗歌及散文作品。诗歌《天涯月色》获《绿风》诗刊同题诗赛一等奖,作品收录《中国诗典》《齐鲁文学2016精品选集》《2016年江苏新诗年选》,入选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醉里挑灯文学网诗歌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