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二爷
沈华山/文
秋收已过。一望无际的稻茬上,再也寻不到老牛俯首耕耘的身影,听不到爷爷婉转悠扬的犁歌了。小时候,每次听到爷爷的犁歌,总觉得村子的天空又高又远,而家却变得却很近很温暖起来。如今,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淹没了整个村落,这些人造的“铁牛”孔武有力,以一当十,早已取代了那些起早贪黑的耕牛。
那时,爷爷经常要骑着牛儿,带着犁铧,去替人家耕田耙地。耕耘的报酬能换来一些山芋秧子,或者几斤粗粮。有一次,爷爷为了赶路,顾不上中山河水深河宽,紧紧地抓住老牛的脊毛,跨上牛背就跃进河中。由于水流湍急,在好几米深的河水中,只有牛鼻子露出水面,这时候,人、牛必须默契配合,可是牛肋太宽,怎么也骑不稳,汹涌的河水随时可能将他们冲走。“快骑到牛脖子上去啊!那样才能骑稳呐!”有人在岸上高声呼喊。可是,人骑到牛脖上,牛就更吃力了,牛得闷在水下好久才能抬头换上一口气。就这样,人和牛一并顺流漂移了二三百米,直到日薄西山才游上岸。爷爷哭了,他扶着牛头,握着牛耳说:“兄弟,是你救了我啊!”牛喘着粗气,长长的睫毛上抖动着晶莹的水珠。
一天,我问爷爷:“爷爷,大牛要是你的兄弟,那不就是我的二爷了吗?”“恩!”爷爷用力地点点头。从那以后,我就管我家的牛儿叫二爷了,爷爷听了总是乐呵呵的。
十四岁那年,我目睹了那头与爷爷合作了十多年的老牛,在田间拉犁时,突然双膝跪地。伴随着一声断然地吆喝,爷爷习惯地扬起了长长的犁鞭,却见老牛的眼角早已泪如泉涌,似有万千无奈和愧疚。爷爷不禁搂住牛头低泣:“兄弟啊,你也老了!你辛劳了一辈子,你是我们一家人的恩公啊!我真对不起你啊!……”
爷爷的鞭子其实也只是一种象征,就像是老师手里的教鞭,从来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爷爷舍不得真的打牛,牛天生勤勉,只要能在息垧时吃上几口青草,哪里用得着鞭笞?牛和我一样,最喜欢的就是听爷爷婉转悠扬的犁歌了。
老牛卸下龙套不久,爷爷就撒手离开了我们。遵照爷爷的遗嘱,那犁鞭成了他唯一的陪葬。
爷爷走后,老牛更是不吃不喝,神情恍惚,整日以泪洗面,没几日就已瘦骨嶙峋。终于有一天,在一声长哞之后轰然倒下,追随爷爷去了。我们像送别爷爷一样给了老牛一样多的眼泪,因为它是咱家的二爷。
如今农村已经很少看见牛了,饲养它们早已失去当初农耕的意义。但咱家的牛二爷一定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永远生活在水草茂密的河湾,有阳光普照,和风吹拂,白鹭正悠闲地在它的背上散步。
●王亚捷/诵读嘉宾
王亚捷,滨海县实验小学教师,江苏省普通话水平测试员。爱好阅读、朗诵,愿意用声音传递人间真情。
感谢滨海县实验小学李建春教师前期音频制作。
●沈华山/作者
沈华山,中学教师,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滨海县作家协会会刊《故道》杂志执行主编。曾在全国各地公开发行的报刊发表诗歌、散文随笔、中短篇小说等近100万字。2017年7月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散文集《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