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毫米,不到一张纸的厚度。
这个距离,机器测得出,却调不了。在江苏悦达棉纺10万锭绿色智能工厂,52岁的清梳联工段长潘荣昌,至今仍要俯下身,凭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手感”,把两个直径约1.3米、重约2吨的滚筒隔距,手动校准。
“紧了,两个高速滚筒会碰擦;松了,梳理效果出不来。而当中最难的是在4米宽幅的平面上保持每个隔距在0.05毫米左右。”潘荣昌的“手感”实际上是经验,是人跟机器磨合了半辈子的默契。
这座今年年初入选世界经济论坛“灯塔工厂”的车间,堪称全球棉纺织行业的“最强大脑”。机器人穿梭转运,数据在MES系统里无声流动,设备自诊断平台全天候自动研判故障。可是,在这个被数字化包裹的空间里,人,并没有退场。像潘荣昌这样的老师傅,反而因为机器的“聪明”,走向了更需要智慧和判断力的岗位。
1994年,潘荣昌从江苏省盐城纺织工业学校毕业。“我刚进厂的时候能干的岗位就两种,挡车工或者保全工。保全工技术含量高,我觉得这是门手艺,就选择当保全工。”潘荣昌回忆,他当时被分配到清花、梳棉工段,现在已经合并成清梳联工段。这两个工段,当时被称为“大老虎”“小老虎”——因为老虎会咬人。“带我的师傅说,做一辈子保全工,不伤不碰,就算幸运。”
这份工作不光苦,还难。入职头两年,他跟在老师傅后面当学徒。那个年代,判断设备故障出在哪里,全靠人用手摸、用耳朵听、用眼睛看。机台有没有发热,运转有没有异响,皮带有没有跑偏,一样一样地排查,一样一样地试,没有捷径。
那时候一台梳棉机,要四个人伺候,分一号工、二号工、三号工、四号工。新来的都从四号工学起,负责最基础的部分,等四号工摸透了,再学三号、二号,最后才是技术含量最高的一号工。有的老师傅干了一辈子,也没能干到一号。
潘荣昌觉得保全工虽然累,却能真正摸清一台机器的脾气。“纺纱设备你搞熟练了,修其他机械都有感觉。”他说,“机器跟机器之间,是有共性的。你把纺织设备吃透了,以后干什么都有底气。”
也是从那时起,潘荣昌跟着设备一起,开始了漫长的“进化”。
他记得最初那些机器:“电机一转,皮带传动带轮、传动杆,车台‘哗啦啦’转起来了。一台梳棉机,好几个人伺候,每一个零件的状态,全靠人去‘养’。你一天不摸,它就敢给你‘闹脾气’。”
后来,加装了变频器,调工艺变简单了。再后来,设备加上了显示屏,参数可视化了。接着是集中控制,数据开始汇聚到电脑上。直到现在,MES系统上线,AI辅助分析加入。
“设备实现智能化的过程,其实也是靠人逐步去完善的。”潘荣昌说,“比如一个数据变化到什么程度会对质量有影响,机器自己不知道,是我们通过几十年的经验,一条一条‘告诉’系统,系统才慢慢‘聪明’起来的。”
潘荣昌举了一个例子。
清梳联是纺纱的第一道工序,棉条做出来,后道并条、粗纱、细纱的均匀程度全靠它的定量和均匀来实现。以前,棉条重量的检查全靠人工定期采样称重。潘荣昌说:“假如你一周称一次,发现重量不合格,实际上已经有一周的不合格棉条流到后道了。”发现问题永远滞后,等到产品端暴露出毛病,再回头追查半制品,早就不知所终。
现在完全不一样。在这座“灯塔工厂”里,棉条重量的数据被实时检测,系统随时采集重量和均匀信息,一旦数值超出设定范围,立刻触发报警。
去年,他还和数字化部门的同事一起,把棉条重量控制的报警模型重新优化了一遍。他们设置一个波动阈值,超过范围就自动推送到手机上。“不用我们守着屏幕,异常数据会及时发送到我们手机上。相当于把你懂的东西教给系统,系统再帮你跑得更快。”
机器越来越“聪明”,但潘荣昌并没有觉得自己被替代了。恰恰相反,活越干越有分量。现在他带着两个徒弟,一个是26岁的大专生,学纺纱专业,跟着他快三年了。另一个是刚来的纺织工程研究生,一个女生,想跟着他从保全工做起。
两个年轻人上手都很快,数据流一看就懂,界面操作比潘荣昌还利索。但真到了调隔距的时候,他们还得靠潘荣昌手把手地教。“这没个三五年磨不出来。”他说,“机器能测距离,但怎么调,调到什么手感,这得靠人。”
设备在进化,人也在进化。这不是一个替代的故事,而是一个共同成长的故事。
盐阜大众报/我言新闻记者:蔡冰清 孙欣/文 卢瑶/视频
图片:悦达纺织集团
编辑:梁鹤龄 李艳 王艺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