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第四个全国生态日来临之际,新疆天山野生动物园内,39头从江苏盐城迁地保护而来的麋鹿正悠然踱步,适应高山区的新生活。
时针拨回到1986年8月13日。这一天,39头麋鹿从英国伦敦启程,远渡重洋,于次日抵达盐城。如今新疆园中这些麋鹿,正是当年那批“归鹿”的后代。
40年来
沿着引种扩群、行为再塑、野化放归
“三步走”的路径
盐城沿海滩涂
重新成为麋鹿繁衍栖息的家园
截至今年8月
这里麋鹿数量已超过8800头
形成全世界规模最大的野生麋鹿种群
2023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盐城考察新四军纪念馆时,曾在一幅麋鹿群奔驰于广袤滩涂的图片前驻足,称赞这里是“麋鹿的天堂”。
呦呦鹿鸣响彻黄海之滨,成为新时代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生动缩影。
一个物种的“万里归途”
海风咸涩,芦苇摇曳。八只大木箱从卡车上卸下。箱门拉开,一双双眼睛警惕地望向四周。
“它们像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试探着迈出木箱,低头啃草,又踱到沟边饮水……”年过花甲的陈斌至今难忘40年前麋鹿初到保护区的场景。
麋鹿,华夏大地最古老的生灵之一,曾广泛分布于长江、黄河流域的温暖湿润地带。近代以来,受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影响,种群日渐凋零,少数流落海外。1920年,国内最后一头麋鹿死去,这一物种在中国本土灭绝。
新中国成立后,各界积极推动麋鹿重返故土。1985年,《中英关于麋鹿重引进的协议》签署。为在原生地恢复野生种群,专家组实地考察了大丰沿海滩涂,认为这里是麋鹿的远古栖息地,水土、植被适宜,随即筹建大丰麋鹿自然保护区。
1986年保护区成立,陈斌应聘成为第一批工作人员。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与麋鹿紧密相连。
沿海滩涂生活条件艰苦,几间瓦房便是全部家当,物资要从很远的乡镇运来,照护麋鹿全靠摸索。有人选择离开,更多人选择坚守。
没有现成经验,就日夜观察;缺少研究资料,就逐项记录。这群年轻人一笔一画,写下中国野生麋鹿种群繁衍的开篇——
1987年
保护区第一头幼崽诞生
1992年
麋鹿数量破百
1997年
保护区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
随着种群日渐壮大,1998年11月,保护区首次将麋鹿放归野外。次年3月,野外监测发现新生小麋鹿,标志着放归成功,中国本土百年无野生麋鹿的历史就此结束。
如今,40年过去了,青丝成白发,荒滩变绿洲,保护区面积从最初的1500亩拓展至40000亩,野生麋鹿数量已突破4000头。
首批饲养员卢兴保、首头幼崽见证者徐安宏……当年并肩奋斗的同事陆续退休,陈斌也即将离岗。让他欣慰的是,儿子陈杰毕业后进了保护区,接过了他记了半辈子的巡护笔记。
与当年两条腿巡滩、凭肉眼辨病不同,如今无人机飞在天上,智能系统实时追踪鹿群动向。保护区里的年轻人,学的是动保、兽医、环境科学,守着数据屏,也守着整片滩涂。
科技助力,麋鹿的足迹越走越远,保护区已累计将500多头麋鹿输送到全国28个地区,在草原、山林、湿地扎下根。“侣鱼虾而友麋鹿”,不再是诗词里的浪漫想象。
一座城市的“麋鹿情缘”
大丰区草庙镇东灶村,村民罗亚珍的布包里常年塞着一些草料。
问她干啥用,她笑笑,“给麋鹿的见面礼。”下班路上遇见鹿群,她就掏出来喂。问她烦不烦,她说:“看到这些宝贝,是我们的福气。”
从前“怕鹿来”,现在“盼鹿来”。东灶村民和麋鹿之间,有一段磕磕绊绊的故事。
村子位于大丰东部沿海,麋鹿保护区建在村东。随着野生种群恢复,麋鹿频繁“串门”,一度让村民头疼。
“麋鹿食量大,见绿就啃,还踩坏庄稼。”罗亚珍记得,有一回她家田里的庄稼被啃了大半,她扯着嗓子赶,几头鹿钻进芦苇丛。等她转身,它们又钻出来继续“饱餐”。
赶又赶不走,骂也骂不得,可人鹿争地,总得有个说法。当地政府、社区和村民一道摸索,逐步建起兼顾生态保护与发展的机制。
村里出钱,建起“鹿苑村”新型社区,人住人的,鹿走鹿的;庄稼被啃了,有补偿方案照着赔;保护区工作人员进村科普,告诉大家麋鹿是保护动物,不能伤。
同望一片天,同饮一渠水,村民渐渐习惯与麋鹿为邻。人鹿和谐,生态向好,发展机遇不期而至。
随着麋鹿种群壮大,生态旅游悄然兴起。凭借“麋鹿第一村”的招牌,东灶村村民办起餐馆、旅社,端上“生态饭碗”。
正值暑期,距离保护区不到500米的“大丰老味道”餐馆里,负责人肖燕正忙着招呼游客。“以前哪有人来这儿吃饭?”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现在一到周末,停车场都满了。麋鹿把客人带来了,我们在家门口挣钱。”
从“闯祸扰民”到“富民兴村”,村民对麋鹿的情感悄然转变。看到麋鹿落水、受伤,村民会主动拨打电话求助。当地还成立民兵护鹿队,参与日常巡护。
以自然之道,养万物之生。麋鹿来到盐城,改变的不仅是种群的命运,更重塑了一座城对发展的认识、一群人对自然的观念。
40年来,历届盐城市委、市政府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城市的水更清、草更绿、空气更清新,各类动植物共生共荣,获得“世界自然遗产”和“国际湿地城市”两张名片。
麋鹿的形象走出湿地,融入城市生活。主城区,鹿鸣路上烟火繁盛;中高考季,“鹿取门”见证少年期许;“苏超”赛场,“鹿战队”传递奋进力量。
在这里,爱鹿护鹿成为全民自觉,大家争当麋鹿故事的见证者、传播者,以及生态文明的守护者、践行者。
一方滩涂的“生态密码”
盛夏午后,水塘清浅;麋鹿成群,悠然戏水。82岁的杨国美举起相机,将这一幕定格。
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40年。
1986年,时任大丰县(今大丰区)副县长的杨国美闲暇时总会揣着一台“傻瓜相机”走进保护区,边了解工作,边拍摄麋鹿。
“当时保护区范围大,麋鹿数量少,常常一天都蹲不到一头鹿,但我还是坚持拍。”杨国美说,他记录的不只是拯救物种的过程,更是生态保护、绿色发展的历程。
在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这些照片成为珍贵见证。2008年北京奥运会,一张雪中麋鹿图登上官方明信片。东方神鹿踏雪而行,受到运动员喜爱。
为了拍好麋鹿,杨国美六十岁学电脑,七十岁学航拍,镜头里的麋鹿愈发鲜活。2022年《湿地公约》第十四届缔约方大会,一张麋鹿涉水图亮相会场,展现生态保护成果。
当前,气候变化加剧,全球生态环境面临挑战。中国麋鹿保护实践引发国际社会高度关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主席拉赞·穆巴拉克指出:“麋鹿重引进已成为全球最成功的物种重引入范例,IUCN将其誉为‘野生动物重引进的中国范式’。”
得益于麋鹿保护和生态建设成果,大丰麋鹿保护区被纳入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世界自然遗产地范围,成为国内外专家学者探寻“生态密码”的窗口。
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蒋志刚长期关注大丰麋鹿保护。他认为:“这向世界证明,对麋鹿的单一保护,可以转变为对生态系统和生物多样性的整体保护。”
“盐城大规模复壮麋鹿种群的成功实践,可为全球类似濒危物种的重新引入带来诸多宝贵经验。”2025全球滨海论坛期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副总干事斯图尔特·马吉尼斯到访盐城时表示。
近年来,国际学术界开始以中文音译“Milu”取代西方惯称的“PereDavid’sDeer”,作为麋鹿名称。今年3月,保护区科普馆内,工作人员正式揭下旧标签,换上新铭牌。
名称之变,宣告一个物种的归来,也见证一段文明的兴盛。黄海之滨,成了“麋鹿的天堂”。有人在这里守鹿,有人来这里看鹿,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故事,久久传唱。
盐阜大众报/我言新闻记者:韩宝贵 殷俊杰/文 王亚洲 周晨阳/图
编辑:梁鹤龄 李艳 徐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