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全社会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浓厚氛围,充分调动人才创新创业积极性。
——2026年1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二十届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四次集体学习时的讲话
陪伴孩子写作业的“父母分身”、9.9元一次的“恋爱分析师”、监控爱宠健康的宠物心跳检测仪……夏末,西子湖畔,一场特殊的比赛悄然拉开帷幕——这是全国首场“没有评委”的“编程马拉松”销售比赛。59支团队、三天时间,谁的AI产品卖得多,谁就赢。
“我这次卖了一万八千元!”“我们三天之内卖了两万多元!耶!”一群参赛的OPC创业者纷纷报出各自“战绩”,嗓音里满是亢奋。在这里,唯一的裁判,是愿意掏钱的真实用户。
OPC,即“一人公司”(OnePersonCompany):一个人、一台电脑、一群“AI员工”,这就是一家公司的全部。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培育智能原生新业态新模式”。OPC正是一种基于人工智能发展诞生的新业态,也点燃了“单人成军”的创业梦想。仅2026年上半年,全国OPC社区就从95个增至618个,今年也被业界称为“OPC元年”。
“单人成军”如何从概念走向现实?这些“一人公司”的年轻“老板”们有着怎样的经历和梦想?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进了这场赛事的发起方——鸿鹄汇一人独角兽创业加速社区(以下简称“鸿鹄汇”),这也是全国首个OPC创业加速社区。
一个人,指挥一群“AI员工”
杭州市上城区,鸿鹄汇1200平方米的开放式空间里,42个工位次第排开。键盘声、AI语音声、咖啡机运转声交织,像一首属于这个时代的背景音乐。
刘江的工位靠近过道。这位1997年出生的“老板”穿着随意,盯着屏幕的双眼却十分专注。这会儿他正在调试产品设计,准确地说,是带着他的AI智能体一起调试。
“我安排了多个‘AI员工’,分别做设计、技术、运营,全都‘术业有专攻’。”刘江说。
一年前,刘江还是一家互联网大厂的技术专家,带着5个人的小团队,每月研发成本数万元。如今,他一个人干着从前一个团队的活,每月只需在AI模型上投入几千元。“AI浪潮来了,我为什么不能单干试试?”抱着这样的念头下场,刘江很快发现,自己“越做越上瘾”。
但OPC这条路,远没有外人想象的轻松。今年初,他遇到了瓶颈:自己开发的一款AI工具,能帮用户拆解热门视频爆点、分析海量视频评论,但用户量却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而技术出身的他,对营销几乎一窍不通。从前在大厂,这些事有专人负责;如今,压力全落在自己一个人肩上。“我连续几周躺在家里,不想工作、不想社交、不想做任何事情。”回忆那段日子,刘江语气依然有些沉重,“整个人一度很低落。”
转折来得意想不到。今年3月,他在广西南宁见了一位朋友,两人随口聊了聊产品,朋友顺手帮他写了一段推广文案、配了几张图,发到了社交平台。
“没想到立马爆了。”刘江说。那晚,他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盯着屏幕,看着订单数字“噌噌噌”往上涨。他分辨不出当时的心情是惊喜还是感动:“可能确实是切中了市场的某种刚需,一个人的‘死磕’没有白费。”
推广引爆了流量,接住流量的却是产品本身。“用户涌进来,你的产品能不能接得住才是关键。”刘江复盘时很清醒。这一爆,让他的用户量在短短半年内突破了15万人。
从瓶颈到爆单,从尝试到上瘾,刘江的经历是这个时代许多OPC创业者的缩影。这些“超级个体”被AI赋予了单兵作战的能力,但同时也独自承受了经营与拓展上的压力及挑战。
“虽然我是一个人创业,但并不孤单。”刘江边说边拍了拍桌上一个金色的AI打印桌宠,那是社区里一位“00后”姑娘的产品。
一群人,“上下楼就是上下游”
那只金色小蟾蜍桌宠,叫“叽里呱呱”。
它的创造者王心怡生于2001年,研究生在读时就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是第一批入驻鸿鹄汇的“老板”。今年初,在一场48小时的全球创客大赛上,她和现场选手组队打磨出这款桌宠,拿下“游戏造物”赛道的金奖。它能根据用户情绪生成幸运符、打印待办事项或天气小纸条,还会用呆萌的声音和你聊天:“呱呱一下,让你的生活顶呱呱!”
“我是学设计的,也会做开发。AI真正改变我的,是让我一个人能兼顾的事情更多了——从设计、开发到运营,很多过去需要不同角色协作的事情,现在一个人就能先跑起来。”王心怡说。成为OPC创业者后,她找到的不仅是自信,还有一群可以抱团取暖的“邻居”。
“一旦有开发上的难题,我可以直接跑到隔壁工位‘求帮忙’。”她说,“上下楼就是上下游,左右邻也是合伙人。”社区里不仅有免费工位、共享会议室、高速网络等“拎包入住”的服务,前端、后端、法务、出海……也能找到人搭把手。一个人搞不定的技术问题,隔壁工位可能正好有人精通;一个人摸不透的营销策略,某位“邻居”也许刚跑通过一条路径。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目前社区已落地50多个项目。“我们每位OPC创业者,就像一块积木。”王心怡用手指在桌上比了个拼积木的动作,“想拼出一个更大的‘城堡’,就需要一个底座。”
“底座”是怎么来的?说起来,这个“国内首个一人创业加速社区”的来历还颇有故事——
2024年之前,OPC这个概念在中国还鲜有人知。但鸿鹄汇运营负责人王家豪和团队成员已经关注这个群体很久了。他们看到,海外的AI创业圈已有团队做到了独角兽级别的估值和营收,但体量却小得惊人,“这是市场空白,也是时代窗口。这样的团队,我们笃定中国也一定会有!”
2024年起,他们围绕“一人公司”做了大量摸排和调研。2025年,在市场还没热起来、没多少人知道OPC这个概念之前,他们便瞄准了这条赛道,开始着手建设OPC社区。这年9月,一家咖啡馆里,一人创业加速社区的第一场发布会召开了。“一周后,竟然有800多个项目申请入驻!”王家豪回忆起来仍难掩激动,“那一刻我知道,我们这个方向对了!”
一份新职业,从“单人成军”到“蔚然成林”
这样的故事,在2026年的中国接连上演:在北京亦庄,一个集办公、公寓、社交配套于一体的大型“一人公司”社区正在谋划;在深圳南山,“‘模力营’空间”把算力、数据、合规、场景等七大服务平台收进了一栋楼;在成都高新区,OPC社区独辟蹊径,把重点放在了AI+数字文创上……截至2026年6月22日,全国OPC社区从年初的95个增长到618个,已覆盖24个省份、75座城市。
星星之火何以燎原?背景是AI能力的普惠化。大模型推理成本持续下降,智能体从辅助工具进化为能自主干活的“数字员工”,一个人撬动一家公司,第一次成为可能。制度保障也在接力。2024年新修订的公司法实施,允许一人发起设立股份有限公司,“一人公司”的空间进一步打开。今年6月,工信部等七部门联合发文,明确“加快培育人工智能一人公司”;7月,全国首个“人工智能OPC”团体标准在浙江发布,首次给这个“新物种”画了像:“1人主导,员工一般不超过10人”。仅今年上半年,全国已有23个城市出台OPC专项扶持政策。
政策好不好,创业者最有发言权。杭州首批“Token券”直接补贴大模型调用成本,“一人公司”受益者周杰算了笔账:每月降低五六千元直接成本,“换算成传统人力,相当于省了三四十万元!”
更深的变化,写在国家职业分类里: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已将“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应用员”列入新职业。当“和AI一起干活”成为一种正式职业,千千万万的“刘江”“王心怡”们就不再是尝试者,而是新就业形态的探路人。
采访中不能回避的一个问题是,作为新生事物,“一人公司”如何才能行稳致远?
“首先,社会各界要看到这个群体,信任他们、认可OPC的产出和价值,OPC不是一个临时现象。”王家豪说,“算力工具的支持、Token补贴、生活方面的帮扶等等,这些也是OPC创业者实实在在的需求。”
而在更广范围内,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正在为OPC的未来把脉开方。
在全国各地OPC风起云涌之际,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教授姚建华呼吁各地依托本地产业特色推出差异化政策,走特色发展道路;同时补上创业教育这一课,推动OPC向农业、非遗、民生服务等更多领域延伸。
“应用场景千变万化,绝非一两个通用大模型就能‘解决一切’。特定应用场景加上定制化算法模型,为OPC带来了巨大的机会。”中国科学院院士、南京大学教授周志华由此提出OPC创业者的核心能力:第一,能发现痛点明显的特定应用场景;第二,能获得适用该场景的定制化算法模型。
从更长远的视角看,逻辑已然明朗。“AI让小公司可以像大公司一样有产出。过去一个公司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一个人就能完成。在这样的浪潮下,必然会有越来越多人选择以OPC的形态创业。”王家豪说,“全社会的合力支撑,必将让‘小而美’长成参天大树。”
傍晚,窗外晚霞满天。社区的这些年轻人们有人拿出手机,兴奋地拍照发朋友圈;有人依然“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在屏幕前埋头苦干。而相同之处在于,他们每个人都“心中有梦,眼里有光”。
一个人的公司,一群人的生态,AI时代创业的最小单元正在这里重组。它装进的,是无数年轻人“试试”的勇气。而这份勇气,需要被看见,也值得被宽容。当“超级个体”们聚沙成塔,这份梦想终将成为向上生长的磅礴力量,重塑AI时代的创业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