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投资63亿元,跨越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治水突围
南京,与一条河的时代和解
总投资超63亿元,实施南京有史以来最大水利工程。
南京城东九乡河畔,秦淮东河正在紧锣密鼓地施工。这是南京建城史上最大的水利工程,从构想到开工,跨越了20多年。
为一条河,何以谋划20多年?
长江穿城而过,秦淮河蜿蜒南来,48条支流密如蛛网,359座水库散落丘陵。每年汛期,秦淮河下游300立方米/秒的洪水缺口,受淹风险始终难免。从六朝筑堤到明朝疏浚,从新中国建库到如今的秦淮东河,每一代人都在试图解答同一个问题:如何与这条河相处?
答案,藏在“织网”二字里。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布局,从单点突破到系统重构,南京在织一张前所未有的水网。
3月22日至28日,第三十九届“中国水周”。记者走进这座被水环绕的城市,探寻它如何与水和解,又如何以水为笔,绘就城水共生的新图景。
300立方米/秒的“悬河”之困
南京人对水,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打开地图,最先看到的不是街道,而是水。长江从西南奔涌而来,在城北画出一道弧线,浩荡东去。秦淮河从南边绕城而过,在城西汇入长江。滁河、水阳江分别从北、南两个方向,带来上游山区的来水。石臼湖、固城湖安放在城市的南部。还有48条支流,像毛细血管一样散布在这片土地上——珍珠河穿城而过,金川河在城北流淌,运粮河绕着江宁的村庄,八百河蜿蜒在六合的田野。359座水库,大的如六合的河王坝,总库容超过2000万立方米;小的只是山间的一洼水塘,却同样承担着灌溉、防洪的使命。
这是南京的水系格局。水塑造了这座城市的气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江南意象;江豚戏水的长江段,是生态保护的生动注脚。南京人临水而居,依水而生。清晨,有人在秦淮河边跑步,脚下的步道曾经是防汛的堤岸;傍晚,有人在玄武湖畔散步,湖面波光映着紫金山轮廓;周末,有人去石臼湖边露营,看水鸟掠过平静的水面。水是生活的一部分,是这座城市的底色,也是无数南京人共同的记忆。
但南京人对水,又不仅仅是依恋。
全市超六成面积为低山丘陵,降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暴雨,山洪裹挟泥沙冲入河道,水位在几小时内暴涨数米;雨季一过,又可能连续数月无雨,河床裸露,水库见底。2025年,这座城市经历了23轮强降雨,冬春又遭遇历史同期最少降水。旱涝急转,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的宿命。每一次极端天气来袭,水务部门的人彻夜值守,防汛指挥部的灯整夜不灭。市民的手机里,不时收到预警信息;朋友圈里,有人晒出积水的路段,有人拍下河边的警戒线。对于生活在南京的人来说,水既是风景,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秦淮河下游,只有两条入江通道——外秦淮河和秦淮新河。两条通道的设计通过能力加起来为1400立方米/秒。而50年一遇的洪水,流量是1700立方米/秒。这每秒300立方米的缺口,意味着每年汛期,整座城市都在“悬河”之下。一旦上游来水与天文大潮叠加,洪水无处可去,水位便会直逼堤顶。这个缺口,像一根刺,扎在水利人的心里。
2016年,秦淮河水位创下历史新高。那一年,长江流域持续降雨,上游来水与本地降雨叠加,秦淮河水位一路攀升,最终突破极值,超警戒2.93米。沿河的道路被淹,亲水平台没入水中,防汛人员日夜巡堤。那一次,人们再次意识到,水可以成就一座城市,也可以成为一座城市的心腹之患。也是从那一次开始,为秦淮河寻找第三条出路的想法,在更多人心中变得愈发迫切。
南京与水,就是这样一种关系——相互依存,又相互博弈。这座城市因水而兴,也曾因水而困。六朝时,建康城在秦淮河畔筑堤;明朝时,朱元璋疏浚河道,让粮船直达京城;上世纪50年代,南京修建了第一批水库,试图驯服山洪。
今天,新的选择摆在了面前。在秦淮东河的工地上,机器轰鸣;在地下管网里,水流日夜不息。南京正在编织一张前所未有的“水网”,把防洪、供水、生态、经济放在一张图里统筹,让水从“对手”变成“伙伴”。
一条河与一座城的彼此试探
站在九乡河穿越沪宁城际铁路的工地上,能听见机器的轰鸣,也能看见河水的流淌。
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桥墩之间,河道正在一点点成型。这里,只是秦淮东河全线53公里建设中的一个节点。这座南京建城史上最大的水利工程,总投资63.09亿元,总工期72个月,在南京水利史上尚属首次。
为什么迫切需要它?答案清晰可见:秦淮河下游的两条入江通道,早已不堪重负,上下游常年存在着300立方米/秒的落差。2020年,秦淮河最高水位再次突破11米,防汛形势一度紧张。那一次,所有人都意识到:必须为秦淮河找到新的出路。
这个想法,南京几代水利人已经琢磨了20多年。
南京市水务局基建处处长施丛丛站在工地上,目光落在正在浇筑的混凝土上。在他看来,这座城市的治水思路,正经历一次根本的转变——学会顺着水的脾气来,给洪水让出一条路。
最初的治水思路,仍是加高堤坝、拓宽河道。可秦淮河下游两岸已是繁华城区,加高意味着大拆大建,拓宽更是面对寸土寸金的现实难题。也有人提出从主城区新开河道,却因拆迁量过大、影响沿线百姓被否决;还有人建议绕行远路从城东入江,又因投资过高、地形复杂难以推进。
每一条线,都要经过地质勘探、生态评估、跨区域协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有的方案因为穿过居民区被否,有的因为涉及文物保护被搁置,有的因为投资太大难以推进。一位参与过早期规划的老专家回忆,当年他们拿着图纸去找相关部门,对方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们再想想。”这一想,就是20多年。
这座城市输不起——一旦开建,便没有回头路。
直到“给洪水让路”的方案逐渐成为最终选择。
这个方案的巧妙之处,在于顺势“借力”。它摒弃了传统水利工程从头挖到尾的模式,而是串联现有河道——上游利用并拓浚运粮河、中心河,中游凿穿青龙山修建西村隧洞,下游整治拓宽九乡河、七乡河。以最少的新开挖、最大的既有资源利用,让洪水“进城时走老路,出城时走新路”。
避开了主城区密集的人口和建筑。凿穿青龙山的西村隧洞,宛如一个精巧的“阀门”——汛期,洪水从这里东去入江;枯水期,江水可反向引入,让死水变活。
去年7月,这个方案终于获批。同年9月,涉铁节点率先开工。今年,这条“主动脉”将全面铺开。年度将完成13.5亿元投资,72个月的工期正稳步推进。
此刻站在九乡河畔,看见的不仅是一条正在施工的河道,更是一座城市对水的重新理解。从“堵”到“疏”,从“征服”到“相处”,这场跨越20多年的理念转变,终于在今天落地生根。
秦淮东河的意义,远不止于防洪。它建成后,秦淮河的入江通道将由2个增加到4个,流域防洪标准将提升至50年一遇;更重要的是,它将整个秦淮河水系连成“一张网”,实现汛期分洪、旱季补水,让水从城市发展的“负担”,变成滋养发展的“资源”。
但在南京的水网版图里,秦淮东河只是“主动脉”。真正让水“活”起来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脉络。
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生长
沿着秦淮东河工地往南,穿过半个南京城,城南的一座污水处理厂里,上演着另一种安静的忙碌。
中控室里,大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进水COD浓度、生化需氧量、瞬时流量……这些普通人看不懂的指标,对值班工程师来说,是城市水脉的“心电图”。去年,这张“心电图”悄然改变——进水的污染物浓度显著提升,污水处理总量却有所下降。
一升一降之间,藏着一场持续数年的变革。
过去,污水厂只管处理,管网只管输送,各算各的账。一场大雨下来,管网里的水涌进厂里,处理不完就溢流;厂里的设备开足马力,却不知道上游哪里漏了水。一位老工程师回忆:“那时候,厂里说管网漏了,管网说厂里处理不了,谁也说不清问题出在哪儿。”
2017年,南京主城六区原由各区管养的504公里存量市政污水管道,全部移交南京水务集团统一运营管养,这一布局,为多年后南京入选国家级试点埋下伏笔。2025年底,南京成功入选全国首批供排水综合管理重点城市,意味着南京在供排水领域的探索,站上了国家层面的舞台。
这份入选的底气,来自“厂网一体、按效付费”的改革实践。考核的指挥棒,从单纯的“处理了多少水”,转向核心的“收集了多少污染物”,倒逼管网主动排查渗漏,污水处理厂精准调控工艺。
在鼓楼区一处老旧小区,施工队正推进“挤外水”专项行动,修复破损的污水管。河水倒灌、地下水渗入、雨水混接、自来水漏损,这“四水”曾大量挤占污水管网空间。去年下半年以来,南京累计完成3700条次过河管水质检测,精准封堵21处河水倒灌点、修复115处雨污水混接点,每一处修复,都在为城市污水系统“减负”。
改革效果立竿见影:2025年,依托“挤外水”专项行动和管网提质增效,南京主城区污水厂进水污染物浓度大幅提升,污水处理总量日均减少约10万吨,同比下降4.6%,全年节省处理费近6000万元。这些资金又反哺到老旧管网改造中,形成治水的良性循环。
治水的探索,还在向更深处、更多维度延伸。
江北新区,珠江污水处理厂的再生水,经44公里长的管网流向科学城。这里220万平方米的建筑,摒弃传统空调,采用再生水进行冷热交换——夏天送凉、冬天供暖,“过水不耗水”的模式,每年可节约标准煤约0.9万吨。写字楼里的清凉与温暖,皆来自污水处理厂流出的再生水。
溧水区,长安汽车工厂内,模块化中水回用系统已稳定运行一年多。该系统2023年至2025年分三期建设,年节水量超30万立方米,作为汽车行业首次应用的创新模式,被全国节约用水办公室全网报道。
放眼全国,南京的治水难度不言而喻。这座城市既有发达的服务业,也有钢铁、石化等重工业根基。2025年,南京万元GDP用水量达19.2立方米,高于深圳的6立方米、北京的8.1立方米。差距摆在眼前,但南京没有选择回避——从城南污水厂的“厂网一体”,到江北新区的再生水能源利用,从长安汽车的节水技改,到大泉村的生态价值转化,南京一步步缩小水资源利用效率的差距。
南京的治水实践,更早已跨越行政边界。滁河,这条发源于安徽、流经江苏的跨界河流,曾是两岸的矛盾焦点。2022年,南京牵头,与滁州、马鞍山等城市建立联合河湖长制,如今的滁河已入选国家级水利风景区,两岸百姓沿河散步、钓鱼,昔日的治水矛盾,化作如今的共生美景。石臼湖、水阳江也在联合治理中重获新生,南京都市圈从“各扫门前雪”到“共下一盘棋”的治水协作,为长三角绿色发展写下生动注脚。
而在更远的乡村田野,水网还在持续延伸,水的生态价值,正被发掘出更多可能。
活水价值何以变现
从南京主城往北,驱车一个多小时,便到了六合竹镇的大泉村。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唯有大泉湖的粼粼波光,与漫山吐翠的茶园相映成趣。
大泉湖的水常年保持Ⅱ类水质,清澈见底。湖边的千亩茶园里,茶农万兆兰在晨雾中摘下新芽,在她看来,好茶离不开好水,大泉湖的水,就是茶园最好的“肥料”。这里产出的“大泉雨花”茶,连续多年获评南京雨花茶金奖,一片茶叶,因水的滋养,拥有了更高的市场价值。
但水带给大泉村的,远不止一杯好茶。
2024年,大泉村完成了一笔特殊的交易——交易标的不是茶叶,也不是土地,而是水所滋养的生态资源:清新的空气、洁净的水源、优美的景观。大泉小流域的水土保持生态产品经营权,以3年2372万元的价格成交,这是江苏省首单“全维度”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交易。
“这就像给生态资源贴上了价格标签。”参与此次交易核算的江苏省水利工程科技咨询股份有限公司工程师程浩说。专家团队将小流域生态价值拆解为物质供给、调节服务、文化服务三大类共12项产品,最终核算出总价值1.93亿元,2372万元正是其中部分经营权的交易价格。这套核算方法借鉴国内外经验,结合大泉村实际,让“绿水青山”真正量化为可交易、可质押的资产。
程浩回忆,当初去大泉村调研时,有村民不理解:“这水本来就流着,怎么还能卖钱?”专家团队花了好几个月,才把“清新的空气值多少钱、洁净的水源值多少钱”算清楚。交易条款里,明确约定至少400万元要反哺小流域的水土流失治理和基础设施建设,也是为了避免“一锤子买卖”——生态资源不能只变现,不保护。
从“治理”到“转化”再到“反哺”,一条生态保护的闭环正在形成。好水出好茶,好茶引客来,客来促增收,增收再护水,这个良性循环,让大泉村找到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实践路径。
眼下,大泉村与金陵饭店合作的民宿项目即将在今年5月开业,品牌方看中的,就是这里得天独厚的山水生态。好水引来好项目,好项目带动百姓增收。村里开农家乐的村民坦言,这几年游客越来越多,周末生意常常需要提前预订,靠着大泉湖的好生态,农家乐的收入比当初种地翻了好几倍。
在南京,这样的生态治水故事,不只大泉村一个。江宁石塘小流域、溧水环山河小流域、浦口瓦殿冲小流域……一条条生态清洁小流域,让“绿水青山”持续转化为“金山银山”。目前南京已建成106条生态清洁小流域,2025年覆盖率突破50%;1979公里的农村生态河道,蜿蜒在田野乡间,既改善了乡村人居环境,更成为连接生态保护与乡村产业的重要纽带。
在城市里,水网建设的成果同样触手可及。截至目前,南京已建成幸福河湖565条,数字的背后,是金川河畔晨跑者的脚步,是珍珠河边樱花树下的笑颜,是月牙湖里白鹭掠过的弧线。水清岸绿、鱼翔浅底,不再是文件里的表述,而是南京人触手可及的日常。
程浩坦言,眼下最大的难题还是“怎么定价”——不同地方的生态价值不一样,怎么建立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定价体系,还需要继续探索。但大泉村的实践,为南京其他乡村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生态治水样本。生态价值核算、公开交易、收益反哺的完整机制,正在南京更多小流域落地。在这里,水被重新定义:它是生态资产,是百姓收入,是乡村振兴的核心引擎。从“治水”到“用水”,从“负担”到“资源”,这场水的价值跃迁,为乡村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新动力。
在大泉村,万兆兰的感受最为直观:水清了,山绿了,游客多了,日子好了。她指着山下的茶园说:“这片茶,就是靠着大泉湖的水长起来的。水好,茶就好;茶好,日子就好。”这朴实的话语,道出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水与城,水与乡,从来都是相互滋养、彼此成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