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戏不“小”，向上生长

——探寻江苏基层院团小戏创作热潮的背后

在舞台艺术的创作中，近年来存在着一种惯性思维：重“大”轻“小”。当大投入、大阵容、大制作成为主流叙事，篇幅精悍的小戏常被视作“配角”或“垫场”。可2025年11月，盐城市淮剧团创排的淮剧小戏《赶脚》一举摘得文华奖。消息传来，很多人感到惊讶：原来小戏也能站上全国最高领奖台。

放眼江苏，其实一批县级院团、基层剧团已在小戏领域深耕细作，精品频出。三五人能成戏，十几分钟可收尾，小戏宛如一支文艺“轻骑兵”，灵活穿梭在城乡之间，成为江苏舞台创作中的一抹亮色。

“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更为江苏小戏的创作营造新的时代契机。近日，记者采访了江苏多家基层院团，试图探寻“小戏不小”的创作密码。

方寸舞台见功夫，要“把芝麻榨出油”

盐城市淮剧团创排的淮剧小戏《赶脚》在2025年迎来了“高光时刻”，11月接连斩获第十八届文华奖和江苏省文华奖，12月又登上了2026年新年戏曲晚会，展现了淮剧这一地方剧种的独特魅力。这部时长不过20多分钟的小戏，竟接连站上重磅舞台，不禁让人心生好奇：它究竟做对了什么？

盐城市淮剧团党支部书记李莺歌说得实在：“剧情好看，人物造型美！老百姓一看就懂，看完哈哈一乐。”淮剧小戏《赶脚》取材自传统戏《孝灯记》，讲述名门闺秀成凤英女扮男装寻夫途中跌落荒沟，被车夫钱三文搭救，由此引出一连串误会与和解。创排团队没有简单复排旧本，而是用当代表达进行了较大幅度的改写：把原偏负面的人物塑造得更具温度，整体风格也转向轻松诙谐。“经典能留下来，关键看怎么讲给今天的人听。”李莺歌说，这一调整让老戏重新“活”了起来，既留住了老观众，也让很多年轻人对传统老戏产生了兴趣。

什么是小戏？从艺术形态上看，它通常角色较少、情节集中、时长较短、舞台调度灵活。从艺术源流看，当代小戏与传统折子戏一脉相承，都是从完整叙事中提炼最精华的部分。

小戏之所以能深入人心，源于它贴近生活，演的多是身边人、身边事，唱的是乡音乡情、地方腔调。近些年，江苏小戏创作明显升温：苏州市锡剧团的《任性的李桂芳》、镇江市艺术创作研究中心的扬剧《水火相容》、常州市锡剧院的《碗里碗外》、涟水县淮剧团的《我的亲家管得宽》、宝应县淮剧团的《买你敲门声》、无锡市锡剧院的《明天我就嫁给你》等作品，均以“小切口”回应现实议题，赢得良好口碑。

小戏悄然改变了一部分年轻观众对传统戏曲“慢、远、难懂”的刻板印象。一位年轻观众告诉记者，相比动辄两三个小时的大戏，小戏节奏更紧凑，也更容易“看进去”。

有人以为小戏简单，排起来省事，其实并非如此。李莺歌坦言，《赶脚》虽仅25分钟，但完全按大戏标准打磨：身段、步法、水袖、眼神、唱腔，一样不敢含糊。为了把戏做精，院团还专门把三位演员送到上海京剧院，请老师一对一指导，从身眼手法步到唱念做打，反复细抠。

“小戏最考验演员的基本功。”李莺歌直言，“大戏有舞美、灯光、大场面‘遮丑’，而小戏几乎是把演员‘直接端到观众眼前’，任何细节都无处可藏。”

涟水县淮剧团翟永军对此深有体会。“小戏题材多，雷同的也多，想让人眼前一亮，就得在立意上求新，在二度创作上求精，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松。”他们从时长100分钟的大戏《村里有个管得宽》提取出“楼房里该不该养鸡”这个生活化的切口，将其拆解重构为小戏《我的亲家管得宽》。前后历经多轮修改，反复调整，“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切进去，但要让观众看出时代意味，这才是小戏创作的难处。”

江苏著名编剧袁连成，曾担任文化和旅游部举办的首届全国小戏小品展演的评委，在他看来，小戏并非大戏的浓缩版。由于演出时间较短，小戏要求以简洁明快的方式展开，快速交代人物关系、铺陈剧情，一波三折地推动矛盾冲突，创作难度丝毫不亚于“大戏”。因此，小戏创作需要有“把芝麻榨出油”的匠心，编剧更要有“惜墨如金”的自我要求，力求“无一字是废字”。

小成本大回声，基层院团的生存“解法”

相比大戏，小戏的特点很“直白”。翟永军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排一台大戏，灯光、舞美、服装、道具，花上两三百万元很正常。我们县级团一年经费就那些，有时还得四处借人借钱。但小戏不同，15万元左右就能排出一部戏。”

投入门槛的骤降，直接改变了基层院团的创作节奏——有本子就能干，有想法就能试。更关键的是灵活方便。三五个人，就是一台戏。一辆面包车，装得下所有的舞美道具。“基层院团不适合大制作。你排个大戏，舞美拉不到田间地头，老百姓看不着，再精致也白搭。”翟永军说，这种“轻装上阵”带来的直接变化，就是与老百姓见面的次数增多了。《我的亲家管得宽》自2023年首演以来，已累计演出100余场，观众超过5万人次。

“船小好掉头。”常州市锡剧院《碗里碗外》的导演王胜标道出了小戏的独特优势，“大戏一旦立起来，改起来伤筋动骨；小戏灵活，哪儿观众不爱看，下一场就能调，演着改着就磨出来了。”

袁连成则表示：“小戏成本低、演员少，送戏下乡有戏，参加比赛有作品。一出小戏，可以成就一个演员；一批小戏，可以救活一个剧团。”

宝应县淮剧团团长姜春梅对此更有切身感受。去年，该团创排的淮剧小戏《买你敲门声》首次摘得了省文华奖，全团上下激动不已。她告诉记者，十多年前，剧团一度陷入半瘫痪：人员流失、创作停摆、大戏多年难产。“现在，小戏在我们团里点着了一把火。”小戏投资少、周期短、见效快，让剧团重新找回“呼吸节奏”，也重新激活了内部创作氛围。

去年，宝应县淮剧团下基层演出162场。今年春节，全团一天没休，扎在农村连轴转。“老百姓看到我们来，是真激动啊。”姜春梅说，下基层不是为了凑场次，而是为了听最真实的反馈。这种“泡在泥土里”的创作方式，直接影响着题材的选择。《买你敲门声》聚焦的正是农村空巢老人，“这个戏农村老百姓最爱看，因为演的就是他们自己。儿女不在身边，守着老屋等的就是那一声敲门声。”

小戏，也是人才培养的“磨刀石”。大戏里，年轻演员大多跑龙套。小戏里，他们能当主角、能挑大梁、能完整塑造一个人物。

“在获得文华奖之前，我们在村台的舞台上站了几百次。正是那几百次的打磨、几百次的调整，才换来了这一次的成功。”《赶脚》的三位主演都是00后，盐城市淮剧团青年演员姜辰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村演后被老戏迷“点名”的场景：“演出结束后，一位老戏迷特地找到我，说我的某个身段‘火候还不够’。这些宝贵的意见，我们在后面的演出中都做了改进，观众的支持让我们站上了更大的舞台。”

宝应县淮剧团《买你敲门声》的三位主演也全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姜春梅总结出一条“育人经验”：“先让年轻人连演三四部小戏，把戏磨透、攒足了经验，再去扛大戏，出人出戏，才能长久。”

小戏不小，这支“轻骑兵”如何跑得更远

袁连成告诉记者，过去提到小戏，几乎等同于“盐城小戏”。作为“淮剧之乡”“小戏之乡”，盐城依托当地淮剧剧种和庞大的剧作家队伍，孕育出一批批表现乡村生活的鲜活作品，小戏创作一度相当活跃。但如今，格局已然改变。

“江苏的小戏创作与过去相比题材更加丰富、人物更加鲜活。”袁连成说，“盐城小戏依然坚挺，全省小戏遍地开花。”淮剧依然占据重要比例，但锡剧、扬剧、苏剧等各地剧种纷纷跟进，题材也从单一的农村生活，扩展至乡村振兴、基层治理、城市更新乃至特殊群体关怀。江苏小戏，正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新局面。

“遍地开花”的背后，是江苏在制度层面的长期浇灌。江苏艺术基金对优秀小戏剧本年年扶持，2025年江苏省舞台艺术精品创作扶持工程首次将小型节目纳入扶持范围。近几年江苏省品牌活动“茉莉花开”更是把获奖小戏免费送到老百姓身边。

2025年，国家文华奖和江苏文华奖首次增设“节目奖”，将小戏纳入评奖范围，更是极大调动了全省专业院团的创作积极性。

江苏精品小戏的蓬勃涌现，令人振奋，但热度之外，这支“轻骑兵”如何跑得更远，值得我们思考。

袁连成敏锐地观察到，当前，全国各地文旅“流量争夺战”正酣，小戏因其灵活的特点，恰恰具备融入文旅的天然优势。“江苏现在的景区和文旅热点都是在追求全景式、沉浸式的大型演出，这固然是主流，但市县的小型景区，尤其是地方戏剧种的发源地，可以推出小戏组合式实景演出、小戏人物系列演出，让江苏小戏多点开花，让舞台艺术线下引流效率‘拉满’。”

镇江市艺术创作研究中心创排的扬剧小戏《水火相容》，就是一次生动的尝试。编剧陈诗瑶告诉记者，这部小戏曾经走入西津渡景区，古戏台搭在历史街区里，往来游客逛着逛着，便被婉转悠扬的扬剧曲调“勾”住了脚步。戏里还加入了肴肉和锅盖面等镇江特色美食，既让本地观众倍感亲切，也引得外地游客纷纷寻觅这份镇江滋味。

江苏省艺术评论学会会长方标军建议，小戏创作需深化“创作端”改革，试行推广“主创酬劳版税制”，将创作者收益与作品市场生命力挂钩，从根源上扭转小戏创作中可能出现的“为奖创作、获奖封存”的倾向。此外，还要构建“评论端”生态，引导观众参与评论，形成健康的戏剧讨论生态，以评论反哺创作、培育受众。

与此同时，新媒介正在重塑戏曲的传播半径。短视频、直播成为新的入口，一些院团已开始尝试排练直播、角色切片传播，但整体仍处在探索期。“如何既保持戏曲审美，又适配新媒介节奏，仍需时间打磨，让小戏精彩片段触达更多年轻用户。”方标军说。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提出的目标，说到底是为了让老百姓有戏看、看好戏。江苏小戏近年来的火热，或许可以让我们看到另一种可能：戏剧振兴未必只能自上而下“输血”，也可以自下而上“生长”。当一出小戏能在村口演上百场，在观众心里留下印象，它自然会走向更大的舞台。

因为，向下扎得更深，才能长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