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蜜里酿秋光
●宋婷/文
●凌敏/诵读/音频制作
母亲熬桂花蜜,总是在深秋。
熬蜜的灶台,是家里那口烧柴火的土灶。母亲系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先将颗颗大块冰糖请进那只敦实的瓦罐里。火是极小的,文文地舔着罐底,像一只驯良的猫儿,蜷在那儿打着呼噜。冰糖起初是硬邦邦、亮晶晶的小山,在火的温情里,渐渐软了筋骨,塌陷下去,化成了一汪清澈而黏稠的、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的秋水。这时候,满屋子都是那种晶亮的、暖洋洋的甜意,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舒舒服服。
此时,母亲不慌不忙地将早已备好的金桂从细篾竹筛里,一把一把簌簌地撒下去。那些小小的、金甲片似的花瓣,一触着滚热的糖浆,先挣扎着打几个旋儿,随即便温顺地沉没、融化,将满腔的魂魄都散在琥珀色的河流里了。于是,清冽的桂香与厚实的甜,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满屋的蒸汽,也带上了一种温润的甜香,扑在人脸上,湿润而暖和。
我总爱搬个小凳,坐在一旁静静地看母亲用那柄长长的木勺,在罐里不疾不徐地搅动。母亲的脸在氤氲的蒸汽里若隐若现,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却是一种全然的安详与专注,不像是在劳作,更像是一种仪式,与时节、与自然、与满罐香甜的郑重交流。忽然觉得,我们那些春日里萌发的、青涩的念头,夏日里滋长的、狂热的烦忧,正像起初生硬的冰糖与略带苦味的生桂,经过秋光一般沉静而有力地熬煮,将那点浮泛的、尖锐的,慢慢地、耐心地化开,去芜存菁,方才炼得出这般醇厚而平和的滋味来。南宋罗大经在《鹤林玉露》里讲名臣的修养,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这“成”字,怕也少不了一番文火的煎熬与沉淀。
待火候足到蜜已浓稠,母亲便掩了火,将滚烫的蜜汁,小心地倾入一个早已用开水烫过的、深棕色的陶瓮里,再用好几层油纸蒙住口,然后用麻绳一圈一圈紧紧地扎起来,像一个郑重的诺言。母亲常说:“这滋味,急不得。现在封好,藏到阴凉处,让它自个儿慢慢地想,慢慢地沉淀。等到了年下,或是来年开春,再启开来,那才叫一个圆满。”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等待太过漫长。如今想来,母亲的话里,竟藏着天地间的大道理。
陶中封存好的桂花蜜,静静地立在储藏室的角落里,像一个沉甸甸的、金色的梦。它封存的,是糖与桂花的香醇,是母亲一整年的辛劳,也是一整个深秋的日光与风露,更是被慢火细细熬煮过的、温柔而绵长的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