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陪伴

●吴飞/文

●凌敏/诵读/音频制作

母亲七十岁那年。我提前数月，多次打电话询问她的心意。她笑着推辞，说八十岁再说。家乡有俗，花甲、古稀之年不庆寿，八十无妨。

母亲不愿做寿，也是体恤我的窘迫。那时我薪资微薄，养家处处开销，日子拮据，她不愿我为世俗的体面，花那些撑场面的冤枉钱。朴素度日，平安无恙，于母亲而言，便是最好的年岁光景。

我只好说：“等您八十岁，我定给您风风光光做一次寿。”母亲闻言微微迟疑，然后轻轻笑道：“但愿吧……”

那一句轻浅的“但愿”，轻飘飘落在耳畔，却沉沉砸在我心上。七十岁的平静生辰刚过不久，母亲便查出直肠癌中晚期。此后病痛缠身，岁岁煎熬，于七十六岁那年辞世。

我常常暗自追悔。当初若为母亲庆贺七十大寿，至少能为她平淡的晚年，留存一场热闹烟火。

母亲已然离世四年。四载春秋，我只当她是远赴山海，沉醉于世间风景，忘了归途。每至夜深人静，俗世烦忧、心头苦楚无处安放时，我便翻开手机里珍藏的影像，重温她的模样。她的轻言细语如春风拂面，她的微笑慈祥似花开无声，她的细碎叮嘱若湖面涟漪，层层浸润心田。每每点开，次次落泪，清冷的手机屏幕，一遍遍被滚烫的泪水濡湿。再过几日，便是母亲的八十寿辰。这些年，我无数次憧憬这场迟来的寿宴：归返故园，邀约亲友乡邻，摆几桌家宴，叙人生温情。我也曾许诺，带她去我求学的西安，去我打拼谋生的杭州，登临我心心念念、云雾缭绕的黄山。我想让老人家走出方寸庭院，看看我曾经走过的路、见过的山河。

可所有期许，终成泡影。年少时总信奉来日方长，以为岁月宽裕，陪伴可以暂缓。母亲帮我照料女儿十余年，从孩子呱呱坠地到升入初中，日夜操劳。

后来老家有事，母亲回去后，我自己照料孩子，才深深体会其中艰辛。这么多年来，我总以心有余而力不足为借口，搁置陪伴，难得归乡。如今才懂，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是魄力不足、敷衍拖延的托词。那些看似无解的困顿，本可一一逾越，是我亲手将陪伴酿成了终生遗憾。

年岁渐长，我戒掉了热爱多年的远行。从前囊中羞涩，穷游山海亦觉满心欢喜，总盼余生有余，遍历山河诗意。如今衣食无忧、时光宽裕，节假日却只想固守家中。妻子时常规划出游清单，次次被我回绝，总笑我性情无趣。无人知晓，我并非厌弃山水，只是惧怕远行。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风景，都会唤醒心底未兑现的承诺，提醒我那场永远缺席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