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丨墩上银杏
原创
我言新闻 2026-08-19 20:36

算盘

吉维夏/文

凌敏/诵读/音频制作

 

盐城之东,南洋之岸,平畴沃野之上,曾有一墩。墩上有树,树为银杏,乡人唤作白果树,吉氏先人手植,百年有余。年深岁久,枝干虬曲如墨龙盘地,冠盖亭亭若碧云垂天。老根遒劲,抠进黄土深处,仿佛攥住了整个墩子的魂魄。
这墩子叫吉家墩,像一串沉靜的念珠,散落在水网密布的平原上。百余户吉姓人家,垒土为墩,择高而居。那时节,水患如猛兽,墩子便是方舟。晨起,炊烟从墩子升起,袅袅地缠进白果树的枝叶里;暮归,锄头碰响田埂,惊起白果树上的宿鸟。树在墩上立了一百多年,看惯了这样的烟火日子。
父亲曾在树下讲古,说东海边上有一只“四不像”,头脸像马,角像鹿,蹄像牛,尾巴像驴。我倚着树身,听得出神。树影婆娑,碎银似的月光漏下来,淌过父亲那张被岁月凿刻过的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神兽就是麋鹿,原来早在家乡生活过了。白果树也知道吧?它什么都见过,只是不说。
最烈的记忆,是日本鬼子的刺刀在树下晃过。那时树是平原上的制高点,我方哨兵隐在密叶间,看得见十里外的烟尘。后来军用地图上,这树被标作“独立树”——偌大平原,唯它孤绝地站着,像钉在大地上的一个惊叹号。墩上的遭遇战打了近半个时辰,子弹打断过它的枝条,可春天一来,新芽又倔强地钻出来。新中国成立后,墩子热闹起来。村部、卫生室、代销点都聚在白果树下,这里成了全村的心脏。夏日午后,树荫里坐满乘凉的人,蒲扇摇着,新闻旧话在叶隙间流转。谁家生了娃,谁家娶了媳,都在树下说开去。树不说话,只把影子从西挪到东,日复一日。
2009年3月,老屋拆了。推土机轰鸣声中,最后一堵土墙倒下,激起的尘土里,白果树依然沉默地站着。老331省道要扩建了,人们以为这树终究躲不过。
可政府竟让路给树让了路。建军东路在这里分了个橄榄形的叉,像母亲张开手臂,把百年老树抱在怀中。后来园林部门给它挂了牌——“盐城市名木古树第六号”。牌是铜的,在阳光下亮晃晃的,树不管这些,依旧老僧入定般立着。
如今我站在富民蔬菜市场门前,看这棵被车流环绕的树。满树新绿的叶子在风中轻响,竟像一百多年前那样从容。树下再没有纳凉的老父亲,没有打闹的孩童,也没有代销点柜台后打瞌睡的售货员。古银杏像一位缄默的见证者,守着每日的第一缕晨光。
墩没了,树还在。像一卷被撕去大半的古画,只剩这一角墨色,却依然淋漓。夕阳西下时,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向富民市场的玻璃幕墙。光影交错间,我恍惚看见树心里藏着无数个黄昏,所有的时间都叠印在同一片叶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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