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钱

●朱铭/文

●凌敏/诵读/音频制作

大哥、大嫂此生是农民，他们在乡下以土地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大哥牙牙学语时不幸患病，未上过一天学，一字不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来不会使用手机。

大嫂的手机，只接听、拨打电话，不发微信、不刷短视频。夫妻俩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售卖农作物等所有收支，至今仍坚持只用人民币现金结算。

大哥大嫂两人白天夜里有事没事，总爱美滋滋地数钱。种的庄稼粮食、农副产品售卖的钱，老两口是有一个攒十个，有90元，翻箱倒柜找“铅角子”凑满100；攒到800，请邻里先“救急”凑齐1000；存到9000，设法再卖点粮食、蔬菜补齐10000，然后交给女儿去银行存成存单。

粮贩子上门收玉米、麦子、黄豆之类的，斤两一称，掏出手机准备转账，大嫂非要对方给现金。贩子不得不好话说尽，转账给身上有现金的人，再兑换成现金给大哥大嫂。大哥大嫂房前屋后新鲜采摘的豇豆、扁豆、蒜苗、山芋、萝卜、花生等农作物，他们会骑着电动车到邻近的农副产品批发点售卖，磅秤一过，老板潇洒地从裤子后口袋掏出手机……大嫂就是要现金，“害”得老板窘迫得直摇头，连喊大嫂：“我的姑奶奶，我收货忙煞了。”无奈老板只能跑到附近小超市换现金给大嫂。这些年，大哥大嫂勤恳劳作、省吃俭用一心攒钱。农忙一锅粥吃一天，家里空调、洗衣机是摆设，夏天再热，也只开风扇，衣物向来手洗。闲暇时老两口总会美滋滋地数钱，淳朴的大嫂“直言不讳”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就是一心为了十年寒窗、今年刚刚参加高考的外孙鹏宇，也就是我侄女晶晶的儿子。

“现在读大学要好多钱，将来还要考研读博，我们得多攒点钱。”这是大嫂挂在嘴边逢人就说的话。鹏宇就读于东台中学，成绩优异。

大哥大嫂热衷“数钱”，女儿女婿经常跟他们苦口婆心“上课”：我们不需要你们的钱。拿你们“汗滴禾下土”的钱“伤良心”呢…你们都快80岁了，日子过得去，把大田全部“托掉”（大户包田），自留地一年四季种些蔬菜，享享清福，不是蛮好的。大哥大嫂却总是异口同声地拒绝：“庄稼人就是劳作的命，闲下来只会坐吃山空。再说做农活，既能呼吸新鲜空气、强身健体，还能增加收入。”

我明白，大哥大嫂数钱看似仪式感，但数的更是念想、奔头、希望。

前些日子家庭聚会，大家谈及大哥大嫂总喜欢悄悄数钱时，便打趣说，等鹏宇的高考录取通知书一下来，庆贺时必须增加一个特别节目，请广告公司制作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外公外婆恭贺鹏宇蟾宫折桂、鹏程万里，特别赞助100万元”，由大哥大嫂一同举牌，发表这些年不停“数钱”，只为今朝外孙金榜题名的幸福感言。只见老两口笑逐颜开，兴奋得连连摇头，像拨浪鼓一般，不约而同地说：“没有这么多尊师重教，有多少就给多少。”大家齐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