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丨又见萤火虫
原创
我言新闻 2026-07-14 20:46

又见萤火虫

顾中阳/文

凌敏/诵读/音频制作

上一次见到萤火虫,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三十几年前,我在农村出生。那时候电说停就停。白炽灯泡里的暗黄闪了一下,灭掉、黑白电视机上的雪花跟着一缩,也没图像了。

然后整个村子沉进一种很古老的黑暗里,那种黑不是空的,是满的——稻田里青蛙的叫声、知了的叫声、远处的狗吠声、谁家孩子的哭声,还有风吹过时低低的沙沙声。

屋里黑着,院子里,鸡鸭在悠闲地踱步,父母在忙着晚餐,我提前把桌子板凳搬到了院子里,隔壁的二爷端着碗走了过来,扯着嗓子问:“今晚吃的啥啊?”话音未落,人已经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不一会儿,粥、大咸菜,还有几个圆滚滚的咸鸭蛋,陆续摆到桌上,大人们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家长里短,说今年的收成,说今年的集体场地准备种土豆、红薯。

月亮不知何时挂上了天空,照亮了整个村庄,我们几个小孩在月光里疯跑,捉迷藏,藏到草堆后头、墙角根、猪圈里。

我跑累了,坐在田埂上喘着气,回头看看自家屋里,依旧黑洞洞的,电还没来。秧田里的蛙叫一声比一声高,树上的知了也跟着聒噪。就在那时候,田埂边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月亮的亮,是活的,一小点,幽幽的,绿莹莹的。然后又一点,又一点。萤火虫提着灯笼,在田埂上慢慢地飞,接着就整片整片地出现。

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捉几只,放瓶子里,不就有亮光了吗?”那玻璃瓶是家里的罐头瓶,原先是用来放糖蒜的,洗了几遍,还带着淡淡的甜味。捉来的萤火虫放进去。那光一闪一闪,比蜡烛暗得多,可它是活的。在那样一个停电的夏夜,整个村子都黑着,就那么一点光,在桌上慢慢地呼吸。

那瓶萤火虫的光,先是暗下去,再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是困了的人,硬撑着眼皮。第二天醒来,瓶子里已经没有光。我把瓶盖打开,倒出那几只萤火虫,放在窗台上。它们爬了几下,张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走了。飞到田埂那边,再也看不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村子里见过萤火虫。

后来全村搬进新农村,家家户户都是小别墅,白墙灰瓦,整整齐齐。路也宽了,路灯也亮了。房子确实漂亮了,可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种黑,那种静,少了端着一碗稀饭就能坐到邻居家去的自在。少了田埂边的蛙叫蝉鸣,少了萤火虫。

再次看到萤火虫,是在盐城的黄海野鹿荡。那里被划成了“暗夜星空保护地”,没有路灯,天黑就是真的黑。我驾着车,像是从现代城市穿越回那个年代——不是去追童年,只是想确认,那束光,有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光,在我的记忆里亮了那么多年,至今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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