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咖啡
●刘波/文
●凌敏/诵读/音频制作
在苏北老家,我并不喜欢喝咖啡,实在受不了那股苦味。到山城后,和朋友去咖啡屋,总要往杯里加两三勺糖,冲淡那种苦涩。直到有一次深夜赶稿,累得实在不行时,喝了一大口黑咖啡,那口苦味让我一下子清醒,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都轻快起来。
一个午后,我又来到这家咖啡屋,临窗而坐。看窗外银杏叶落在窗台,风一吹,又轻轻贴在玻璃上;若有若无的桂香,伴着轻柔的背景音乐飘来,有一种久违的宁和。
刚坐片刻,服务生照例送上拿铁。杯壁的水珠滑落,在托盘的白纸上,洇出一小片渍痕。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山城这些年,总用糖遮去咖啡的苦味,就像生活缺少一点真实,便对服务生说:“换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
不一会,服务生托着一杯美式冰咖啡送来。杯中泛着细碎的泡沫,我凑近闻了闻,焦香里隐着一丝酸涩。尝上一口,苦味立刻在口腔弥漫开,顺着喉咙下去,竟带一阵细微的麻意,情不自禁地脱口说了一句:“这咖啡好苦!”
窗外,金黄的银杏叶接二连三地悠悠飘落。邻座老太太满头银发,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正用小勺不紧不慢搅着杯中卡布奇诺。她听到我的感叹,笑着对我说:“喝咖啡嘛,苦才对头,它本来就是这个味。”接着又慢悠悠地说:“喝惯了就晓得,后头回甘得很!”
想起去年春天,到永川农村看朋友父亲炒茶。嫩芽在铁锅蜷缩、舒展,一股清苦的香气从锅里飘出。
朋友父亲说:“茶要炒过,才能泡开。”当时不懂,此刻望着杯中的咖啡,忽然心里一动,像是明白了什么。
老太太的话,像热水泡开茶叶,心里那层对苦味的抗拒,竟然渐渐地散开。再端起杯子,杯壁已不像刚才那样凉得冰手,第二口咖啡咽下去,苦味已淡了许多,舌尖竟在苦涩里,尝到一丝浅浅的回甘。
又啜一口咖啡,阳光穿过杯壁,将光细碎地透在桌面上。想起初到山城创业,恰逢金融危机,不少客户停产倒闭,我也在困境中苦苦支撑,整日为前路发愁。那时心情沉到谷底,连吃泡面都要加足重味调料,辣得流泪,咸得发苦,仿佛最浓烈的味道,才能掩饰心里那团说不清的迷茫。此刻,再品咖啡里的苦,反倒觉得格外真实,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踏实与安然。喝完杯里的咖啡,暮色已笼上街对面的屋顶。正准备起身,服务生已向杯里续水,清水冲散了杯底残液。望着那渐渐澄澈的杯子,我愣了一会神。走出咖啡屋,晚风和着桂香迎面而来。
走在桂树下,舌尖上还留着咖啡的回甘,淡淡的。晚风里,这缕若有若无的甜,足够陪我走远。
编辑:梁鹤龄 崔治国 徐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