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三叠
●蔡铭/文
●凌敏/诵读/音频制作
我的启蒙老师,是一位严厉的老太太。她说话、示范,甚至走路的节奏,都像她手腕上那根旧教鞭敲击琴板的声响:干脆、利落,不容置疑。每逢周末,妈妈便骑着那辆红色的自行车,载着我,“嘎吱嘎吱”地穿过两条街,来到潘老师面前。
她教我们这群小琴童认简谱,要求我们必须先大声唱出来,声音要亮,拍子要准。“唱都不会,手怎么会?”妈妈也学,我们并排坐着,像一对大小学生。下课时,潘老师脸上的严厉会稍稍融化。收拾琴谱的间隙,她会用那把响亮的嗓音对我们说,“小孩子长身体,营养要跟上。记住啊,每天一个苹果、一杯牛奶、一个鸡蛋,蛋白质、维生素都有了。”在二十多年前的小城,这番话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科学的权威感。妈妈认真地点头,仿佛领受了什么重要的教诲。后来,我家早餐桌上果然常备这三样。
小学一年级,我被送到学校对面的琴行。第二位田老师,是音乐学院的在校研究生,年轻,充满锐气。从电子琴到钢琴,我第一次感到了“学习”的硬度。那软软的、一触即亮的琴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需要真正力气才能按响的、有着象牙般质感与重量的琴键。我的手指太嫩,常常按不出合格的声音,焦急与委屈便憋在眼眶里。田老师是东北人,说话直接:“劲儿呢?弹琴不是摸琴,得把力送到指尖,砸下去!”三年时间,我手指渐渐有了力气,也攒下了一些能应付考级的曲目。
于是,红色自行车的轨迹,转向了人民路的老县府大院。第三位老师邱爷爷,他的“琴房”是楼下一间改造过的车库,只放得下一架黑色钢琴,和一个旧沙发。我坐在琴凳上课,妈妈在沙发上陪着我。第一课,邱老师没让我碰琴,而是讲了孔子向师襄子学琴的故事。然后,他在簇新的《牧童短笛》谱页上,用红笔写下三个词:耐心、恒心、衡心。他特意解释
“衡心”便是平衡之心,不急不躁,不为考级,只为滋养性情。琴房墙上,挂着一幅字——“唯乐不可以为伪”。他说,那是刘诗昆先生来访时留下的。我那时不懂,只觉得那字和邱老师的人一样,有种沉静的力量。
寒来暑往,那条通往三位老师的路,始终由妈妈那辆红色自行车连接着。放学后,节假日,风雨无阻。
如今,妈妈退休后报了老年大学的钢琴班,轮到我做那个安静的倾听者了。我看着她微微蹙眉、努力让手指听话的侧影,忽然清晰地看见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因为总弹不好某个段落而,着嘴的自己。
我才恍然,那些年流淌在琴键里的时光,那些凝结在三位老师身上的期望与教诲,并不仅仅流向我。
它们也深深地流进了妈妈的生命里。那架沉默多年的钢琴,重新响起的,是两个人的梦。一个在童年被悉心种下,一个在晚年被轻轻唤醒。
编辑:梁鹤龄 崔治国 王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