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天色未明,几个年轻人已经结伴开车离开盐城市区,一路向北,直奔建湖县上冈镇。这不是“特种兵式”旅游,而是盐城年轻人清晨“追饼”。
凌晨追饼,草炉先醒
此行的目标很朴素——刚出炉的草炉饼。朋友在副驾上一边调着相机参数,一边念叨:第一锅最有灵魂,去晚了,队伍能排出半条街。这年头,年轻人追美食的热情丝毫不亚于追星。上冈是千年古镇,自古为水陆要道,镇子不大,故事不少,而最香的就是这口饼。
徐记草炉饼的招牌,天不亮就亮着。徐维成凌晨2点起床,揉面、发酵、拉条、上料、贴饼。他是徐氏草炉饼的第四代传人,手艺从第一代徐士芹传下来,已近百年。20世纪30年代,上冈的草炉饼店多到20来家,老街东大街被叫作“烧饼街”,每天清晨炉火一点,整条街浸在烟火气里。20世纪90年代,上冈草炉饼获批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更古的说法也有:有人说汉代王莽年间就有,也有人搬出乾隆南巡路过上冈的传说,皇帝尝了一口,龙心大悦——饼的故事,和饼一样经得起嚼。
草炉饼什么样?老盐城人有一句顶讲究的形容——金顶、铜底、玉镶边。炉子是从镇江订做的无釉砂缸,卧着嵌进灶台,烧的是海边采的芦苇草。炉膛烧红,师傅把饼坯一圈圈贴满缸壁,再拨开草灰,火舌猛地腾起,饼面瞬间焦黄起酥。贴饼要伸胳膊进滚烫的炉膛,徐维成胳膊上满是旧伤,对着顾客却永远笑眯眯。那股淡淡的清香,来自传统碱酵发面,也来自芦苇燃烧的草木气。讲究就三条:酵正、火正、碱正。
徐维成教的吃法,够写半页菜单:饼面酥脆,配早茶,边饮边吃;饼肉松软,撕下来蘸小榨豆油,或蘸麻油拌绵白糖,甜咸皆宜;饼底最实,夹一片嫩生姜,越嚼越香。还有人把饼晾干油炒,或切块煎过,丢进老鸭汤、鸡汤里慢慢炖——一块饼,硬是被盐城人吃出“十八般武艺”。
手机先吃,饼摊出圈
店门口这批客人里,一半在拍视频。每逢元宵、立夏、中秋,店门口更是排起长队,窗玻璃后的小黑板上,密密麻麻记着当天订饼的名单——除了开车来的老主顾,还有跑腿的代购。问徐维成收了多少徒弟,他笑着叹气:年轻人要么上学、要么去外地,留在本地的,谁愿意天天凌晨两点起床呢?话音刚落,一群举着手机相机的博主熟门熟路涌到店门口——有热度,手艺就有人看见,直播间里,隔着屏幕也有人下单。第五代传人,大概不会太远。
其实盐城人的一天,几乎是靠各种饼串起来的。早点的摊子上,煎饼、鸡蛋饼、灌鸡蛋饼、手抓饼一字排开,任君挑选,可真正让盐城人认作“白月光”的,还得数那张鸡蛋饼。
双面打蛋,饼皮在铁板上炕得脆响,刷上咸甜口的酱,再卷根火腿肠、一串里脊,是无数盐城人上学放学路上的“高光时刻”。如今也一样:早晨上班族路过摊子,熟练地报出“双蛋加里脊”,等着被那一口热乎治愈;深夜加班归来,巷口还亮着灯的小摊,一张饼落肚,疲惫仿佛被那层脆皮炕碎了。还有人专门拍摊主翻飞铲子的视频,配文“盐城早餐解压现场”。
擦酥出街,酥儿装盒
再往南,盐都大冈镇的擦酥饼,是另一种滋味。麦香、猪油香、葱香、芝麻香在慢火里层层叠叠,刚出炉的饼滚烫酥脆,咬一口满嘴生津。擦酥饼和大冈盐水鹅、大麻花并称当地三大传统小吃,老镇上做生意的老板,最爱泡一壶茶、切一盘酱生姜,就着擦酥饼坐一下午。大冈人出门在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街头的烧饼店,买上十个八个带走。最绝的是“龙虎斗”——葱、肉、糖裹进酥皮,咸甜交织,一口下去,芝麻香混着猪油香在嘴里炸开。梁师傅擦酥饼,来自亭湖一对“90后”小夫妻守着的炉子,饼皮酥脆,内里层层柔软,早被年轻人列进“回盐必吃”清单,也成了Citywalk路线上的一站。
要是想尝点“饼”里的精致款,得去东台市富安镇。富安酥儿饼名字软糯,模样也好看:油煎起酥,层层分明,像一朵微开的金菊,当地人干脆叫它“千层酥”。赤豆沙、桂花、蔗糖调的甜馅,或是鲜肉葱花调的咸馅,裹进面里,冷油下锅小火慢炸,待饼微微“起身”再转中火、大火,外酥里嫩。本地人说起它,一句话最传神:“好吃到打嘴也舍不得丢。”如今每到春节,年轻人返乡前就早早下单,一盒盒酥儿饼装进新式礼盒,成了捎给长辈最实在的心意。
从凌晨两点生起的炉火,到校门口支起的铁板;从水乡古镇的老街,到“90后”夫妻守着的烤炉——盐城人的饼,从来不只是一口吃的。它是手艺,是节气,是乡愁,也是这座城市最朴素的待客之道。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在用镜头、用订单、用探店笔记,把它变成镜头里的新潮玩、订单里的新传承。下次来盐城,别光惦记鱼汤面,找个清晨,去追一块刚出炉的饼吧。你会明白,盐城人的快乐其实很简单:一口热乎的,就够了。
盐阜大众报/我言新闻记者:王咏 文/图
编辑:梁鹤龄 李艳 刘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