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四军纪念馆的展柜里,静静陈列着1941年发行的江淮银行币,以及一台重达千斤的铸铁抗币印刷机。斑驳的机身刻满凹痕,笨重的铁架早已不再转动,却像一位沉默的老兵,把那段烽火岁月牢牢压在展台之上。当年就是靠这样的机器,在敌人的封锁和“扫荡”中印出了根据地自己的钱。英勇的红色金融战士,正是用青春和热血,谱写了金融为民的壮丽史诗。
走近细看,那些泛黄的纸币上,油墨有些洇开,票面印着“江淮银行”“盐阜银行”字样,背景是木刻线条勾出的风车、耕牛、持枪战士,边角还有编号。展柜里的每一张抗币,具体从哪里来,今天已经很难一一说清。但在盐阜根据地,有一段关于抗币的来历,却是许多亲历者和地方史料共同记着的——那就是“水上印钞厂”的故事。
1941年春,新四军在盐城重建军部不久,日伪加紧经济封锁,伪币四处泛滥,根据地物资外流、物价飞涨。陈毅、刘少奇等决定建立自己的银行,发行自己的货币。江淮银行在盐城率先成立,第二年,盐阜银行在阜宁一带诞生,发行抗币。根据地以手中掌握的公粮、食盐等战略物资和税收作为物资保障,抗币逐步成为盐阜根据地的本位货币。盐阜区行政公署发布布告,明明白白写着:抗币可以缴公粮、可以买盐、可以纳税。一张纸币的分量,就这样和根据地的物资捆在了一起。
可敌人不会让印钞机安稳转下去。1943年,日伪对盐阜区发动大规模“扫荡”,印钞厂被迫转移。工作人员把石印机、木刻版和一捆捆道林纸搬上小木船,划入射阳河、串场河交错的芦苇荡。敌人来了,就把机器沉入水中,用泥草盖住;敌人走了,再捞出来继续印。白天,他们装扮成渔民、农民,在河边打鱼、割草;入夜,才点上小油灯,在摇晃的船舱里摇起石印机。纸张被水汽浸得发软,印完要一张张摊在船板上晾干;夏天芦苇荡里闷热难当,蚊虫成群,冬天手指冻得握不住墨辊,就从破棉衣里扯出棉絮捻成灯芯照明。群众把这条小船叫“水上印钞厂”,也有人说它是“背包银行”。那些带着水渍的抗币,很多就是在这样的夜晚,从一条木船上流向集市、田头和部队的军需账本。
印出来的抗币要让人信,并不容易。起初,有些群众对一张纸能当钱使半信半疑。但日子久了,百姓发现,拿抗币真能换回粮食、盐巴和布匹,缴税时也认可,渐渐就把这薄薄的纸票子当成了自己的钱。信任,就在一笔笔买卖、一次次兑付里慢慢扎下根。到后来,反“扫荡”最艰难的时候,是群众用命护住了这些钱。
地方党史留存不少无名者的动人片段。不少妇救会干部曾把抗币和账册缝进棉被、衣物夹层,冒着遭敌人盘查拷打的风险守护根据地钱款。有的群众把抗币塞进衣角、鞋底,带着它们穿过封锁线,走几十里夜路送到指定地点。那一枚枚边角卷曲、带着体温甚至沾染血迹的抗币,已经不只是货币,而是根据地军民共同的命根子。
1945年底,新四军主力即将北撤,盐阜银行币需要兑换回收。按当时华中根据地的部署,阜东、阜宁、射阳等地设起兑换点。布告贴到村口,群众排着队,用攒了许久的抗币换回法币,也可以换成粮食、食盐。物资紧张,但根据地坚持一条原则:不让群众吃亏。有的老人后来说:“抗币没有白用,最后还换到了粮和盐。”这一兑,兑的不只是纸币,更是一份承诺。
从芦苇荡里的木船,到百姓衣物夹层中的守护,再到北撤前那一斗粮、一把盐的兑付,一枚抗币串起的,是一段关于信用与民心的历史。今天,那台重达千斤的铸铁印刷机和那些纸币早已不再转动、不再流通,但铁架上的凹痕、折痕里的油墨,依然在无声作答:新四军在盐阜大地立足,靠的不只是枪杆子,更是让老百姓信得过的一纸承诺。
盐阜大众报/我言新闻记者:苏新辉/文 胡国卫/视频
编辑:梁鹤龄 崔治国 王艺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