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四军纪念馆的展柜里,静静躺着一张旧报纸。纸页泛黄,边角带着明显的烧灼痕迹,留下的版面不多,却藏着一段烽火记忆。讲解员说,这是1941年1月24日发行的《江淮日报》,上面全文刊登了陈毅代军长的就职通电——皖南事变阴霾未散,新四军在盐城重建军部,这张报纸把浴火重生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向四面八方。
这张报纸能留到今天,本身就是一个故事。盐城人邱铭玉,抗战期间受托保管它,一藏就是40多年。1983年,新四军纪念馆开始筹建、四处征集文物,老人的家人把这份报纸无偿捐了出来。一张泛黄的新闻纸,就这样穿过战火与岁月,终于安家在纪念馆的展柜里。
《江淮日报》1940年12月在盐城创刊,刘少奇兼任社长,王阑西任副社长兼总编辑。发刊词由陈毅草拟,开宗明义:它既是党报,又是华中人民的喉舌,是党联系广大群众的纽带。它是继延安《新中华报》、重庆《新华日报》之后,党公开出版的第三张大型日报,也是华中抗日根据地的第一张大型党报。在盐城,这张报纸每天刊登延安电讯,把党中央的声音送进千家万户;皖南事变后,它接连发表《新四军皖南部队惨被围歼的真相》等文章,在舆论战场针锋相对地反击。初期发行量4000份,最多时达1.5万份,还通过秘密渠道传到上海、南京等沦陷区,远及香港和东南亚的华侨社群。它还办起了《江淮文化》《江淮艺术》《江淮画刊》,带动了苏北新文化运动的开展。
一张报纸,只是当年新四军文化建设的一角。在刘少奇、陈毅的领导下,华中鲁艺在盐城开学,无数进步青年从海内外奔赴盐阜大地;新安旅行团来了,用文艺做武器;苏北文化界协会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华中鲁艺召开,刘少奇说,这是一件“有历史意义的伟大工作”;陈毅以诗会友,又办起文化村、湖海艺文社。那时候,盐阜大地流传着一句话:“陕北有个延安,苏北有个盐城。”到处是“无处街头无歌声、无处乡村不演戏、无处墙头不见诗”的热闹景象。
1941年7月,日伪军对盐阜地区发起大规模“扫荡”,《江淮日报》于7月22日停刊。报社骨干一部分转入军部办电讯报,一部分筹办《盐阜报》,后来又孕育出延续至今的《盐阜大众报》。舆论的薪火,没有断。
1943年春,在黄海之滨的茅舍苇荡之间,《盐阜大众报》正式诞生,办报追求很朴素:初识字的看得懂,不识字的听得懂。来自上海的青年钱毅,就是这份报纸最动人的注脚。钱毅原名钱厚庆,是文学家阿英的长子,17岁跟随父亲辗转来到盐阜根据地,1944年7月走进报社,从编辑做起,后来升任副主编。
战争年代办报没有像样的办公室,跟着部队不断转移。寒冬里墨水瓶冻出薄冰,他双手长满冻疮,往手心哈几口热气继续改稿;油灯灯芯耗尽,就从破旧棉衣扯出棉絮捻成灯芯照明;夏夜一边挥扇子驱赶蚊虫,一边伏案处理堆积如山的群众来稿。很多工农通讯员字迹潦草、错别字连篇,他从不简单丢弃,一字一句耐心打磨。稿件写完,他习惯念给田间的庄稼汉、村里大娘听,听不懂就推倒重改,直到老百姓点头说好才算定稿。半文盲的青年陈登科送来歪歪扭扭的稿子,钱毅从识字、造句开始手把手教,把一个普通农家青年,引上新闻与文学的道路,成长为知名作家。他把和群众打交道积累的经验,写成《怎样写》,还有收集乡俗俚语的《庄稼话》,成为根据地工农通讯员的启蒙课本,推动盐阜大地工农写稿的风气蓬勃兴起。
他本可以留在相对安稳的后方,可战火再起,他再三主动申请奔赴最危险的前沿。1947年,作为新华社盐阜分社特派记者,他深入淮安敌占区采访。枪炮就在身旁呼啸,他在书信里记下:撤退路上大半里地没有遮蔽,子弹从身后嗖嗖飞过,可越是斗争尖锐,越要记下真实的现场声音。同年3月,驻地遭到敌人包围,突围之中钱毅不幸被俘。敌人威逼利诱,逼迫他写自新书,他掷地有声地回答:宁可枪毙,绝不自新。几番酷刑拷打,始终没有从他口中得到半句屈服的话语,22岁的年轻报人,最终血染涧河北岸,把生命献给了他所热爱的人民新闻事业。
笔墨未冷,薪火相传。钱毅倒下了,但千千万万扎根泥土的报人接续前行。从苇荡油印小报,一路走到今天的全媒体矩阵,《盐阜大众报》的根,依旧牢牢扎在盐阜百姓的土壤里。
今天,新闻宣传的方式早已不同,但那张烧过边的报纸还在昭示:党报是党联系群众的纽带,新闻是穿越炮火也要送达的声音。对今天的新闻工作者来说,它不只是一件文物,更是一份关于初心与担当的答案——新闻的生命力,从来都藏在与人民血脉相连的根里。
盐阜大众报/我言新闻记者:倪静/文 胡国卫/图 视频
编辑:梁鹤龄 崔治国 王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