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春雨润物,盐都戏韵飘香。在万物复苏的春夜,倾听家乡淮音演绎古今折子戏,那份沉睡在骨子里的文化记忆被悄然唤醒,如同惊蛰时节的春雷,既惊艳了时光,又温柔了岁月。
3月17日晚,在盐都文化艺术中心观看的这场《传承非遗瑰宝·彰显淮剧魅力》专场演出,不仅仅是一场赴国家大剧院前的汇报预演,更是一次对淮剧艺术本真的深刻回望。江苏省淮剧团与盐城市淮剧团联袂呈现的四出经典——《牙痕记·金殿认子》《赶脚》《宋公堤·宋公夜访》以及青春版《白虎堂·辕门斩子》,如同四枚穿越时空的印章,将“戏”的灵魂与“调”的雅韵,深深烙在每一位观众心上。坦率地说,这是我难得一次真正坐下来,一口气去看、去听、去体悟四部形态各异的经典淮戏。
戏是什么?戏是剧的灵魂。调是什么?调是戏的雅韵。当我们探讨淮剧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魅力和分量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是华丽的服饰、复杂的程式,还是那高亢激越的腔调?是,但不全是。淮剧之所以能成为盐城人的文化基因,之所以能从里下河地区的田埂走向国家大剧院的殿堂,归根结底,是因为它守住了戏剧最本真的艺术魅力:那便是宏阔的家国情怀与扬善的价值坐标,那便是强烈的戏剧冲突与深刻的人性刻画,那便是干净利落却又豪迈婉约的唱腔,那便是永远贴近生活、贴近时代的舞台呈现。
淮剧,正是盐城递给世界的一张沉甸甸的文化名片。今晚我因戏而感怀,今夜我因戏而无眠!只怪我进戏太迟,却又入戏太深。于我,是对淮剧艺术的一次再启蒙,也是对地方传统戏曲文化的又一次深刻自省。
一、大义与微光:家国情怀与扬善精神的精神底色
戏曲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炫技,而是载道。淮剧之所以能在江淮大地上传唱百年,是因为它始终扮演着民间道德评判者的角色,真善美假恶丑,忠孝仁义,铁骨奸佞,惟愿在锣鼓声中为苍生立传,为良心树碑。
本次演出的压轴大戏之一《牙痕记·金殿认子》,便是这样一出关于“大义”的千古绝唱。回想起来,我第一次在乡下看这出戏时刚刚记事,只记得黑压压的看戏人,压根不知道唱的什么。这折戏之所以能久演不衰数十年,成为淮剧的“看家戏”,不仅因为它曲折的剧情——瓦车蓬产子、牙痕记认亲,更在于它在极度戏剧化的情境中,拷问着人性的底色。李氏夫人与生母在金殿之上争夺同一个孩子,这本是一场“私心”的较量,但在淮剧艺术家的处理下,却升华为一场“大爱”的交响。如歌如泣,如临其境。
正如剧情所展现的,李氏夫人抚养王金龙(安禄金)一十九载,含辛茹苦,“村前村后去求奶,抓屎抓尿我甘愿”,甚至在孩子患病时“费尽心”。当她面对孩子的生母时,那句“我李氏怎能昧良心”石破天惊。她深知“老来无子虽然苦”,却更明白生母“骨肉分离更伤情”。这种在极致痛苦中的放手,这种超越血缘的成全,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仁”与“义”的最高体现。舞台上,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澄老师带领青年演员,将这种“割爱”演绎得荡气回肠。观众看到的不是撒泼打滚的争夺,而是含泪的微笑,是深明大义的隐忍。这就是淮剧的分量:它告诉我们,人世间的亲情,不仅有血脉的相连,更有养育的恩重如山;人世间的美德,不仅有拥有的勇气,更有成全的胸怀。不得不承认,哪怕是第一次走进剧场,观众都听懂了,也看明白了,这一刻台上与台下有了默契与共情。
而与这种古代伦理大义相呼应的,是现代红色题材《宋公堤·宋公夜访》中的公仆情怀。阜宁县县长宋乃德,在艰苦卓绝的抗战时期,主持修筑海堤,抵御潮灾。这折“夜访”,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却通过共产党干部与百姓在夜色中的促膝长谈,展现了“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的深刻主题。当熟悉的淮调在舞台上低回婉转,我们看到的是共产党人俯下身子做实事、挺起脊梁挡风浪的担当。从古代的“金殿认子”到现代的“宋公夜访”,淮剧始终紧扣着“扬善”的主题——无论是民间妇女的善良让子,还是共产党干部的为民筑堤,都是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正能量。
二、冲突与机锋:误会法背后的人性张力与诙谐智慧
如果说《牙痕记》和《宋公堤》代表了淮剧的“正”,那么《赶脚》则代表了淮剧的“趣”。这出由三位“00后”青年演员挑大梁的小戏,刚刚斩获第十八届文华节目奖,并亮相2026年新年戏曲晚会。它改编自传统剧目《孝灯记》,却在新时代焕发出了别样的光彩。
《赶脚》的魅力,在于它精妙绝伦的“戏剧冲突”。故事的核心是一个极简的误会:名门闺秀成凤英为追寻被发配关外的未婚夫,女扮男装,途中被赶脚的车夫钱三文所救,并带回家中借宿。由于性别错位,引发了一连串令人捧腹的窘境:钱三文热情地要与这位“相公”同榻而眠,钱妻端来洗脚水尽显淳朴热情,而成凤英却如坐针毡、百般推诿。
这就是戏剧冲突的高级形态。它不依赖刀光剑影,而是依靠“身份错位”制造出强烈的喜剧张力。观众坐在台下,拥有“全知视角”,看着舞台上钱三文夫妇被蒙在鼓里的一本正经,看着成凤英在男性伪装下的惊慌失措,那种微妙的幽默感油然而生。然而,《赶脚》的高明之处在于,笑过之后,留给观众的是满满的温情。当误会解除,成凤英亮明身份,讲述千里寻夫的坚贞;当钱三文得知真相,喊出“千里送京娘,一切我承担”的豪迈承诺;当钱妻被成凤英的真情打动,二人义结金兰——这一刻,贩夫走卒身上的仗义与大家闺秀身上的坚贞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这出戏证明了,最深刻的人性刻画,往往发生在最平凡的烟火气里。所有的轻松和愉悦回荡在台上台下、剧场内外,随风潜入春夜喜雨之中。
三、唱腔与程式:豪迈婉约间的性格外化与情感奔涌
“调是戏的雅韵”。淮剧的唱腔,是其征服观众的法宝。它既有北方的慷慨苍凉,又有南方的温婉细腻,这种独特的审美特质,在昨晚的演出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听《牙痕记》中的“金殿认子”,听的是那一波三折的“哭腔”。陈澄老师的演唱,声震屋瓦又柔情百转。当唱到动情处,高亢处如云雀入霄,将李氏夫人内心的挣扎与决绝抛向九霄;低回处又如溪流呜咽,将十九年养育的艰辛与不舍娓娓道来。这种唱腔,不是单纯的声音炫耀,而是人物性格的外化。李氏的刚强与善良,全部融进了那一声声荡气回肠的拖腔里。有观众深情留言:“舞台上的李氏字字血泪,声声控诉。这才是淮剧最本质的内涵——对丑恶的控诉,对不公平的挣扎。她们的人生是不容易的,只有熬过了八九分的苦,才换得最后的一份甜。”这便是淮剧唱腔的魅力——它能让听众在音韵流转间,触摸到一个女人滚烫的心。作为淮剧中生代的代表,陈澄老师无疑是唱念做打的顶流,尤其是浑然天成的慢板低吟和清板轻诉,直击灵魂,绝美到爆表。一颦一笑皆戏眼,一唱一念见真章,陈澄也。
“金龙是我生,金龙是我养;我生,我养;我养,我生……”
淮剧能听出如此这般“调性”,实属是一次审美上的在地新发现。这出戏配去国家大剧院演,也值;这曲有味道,过瘾!
而看《赶脚》,看的则是做功与程式的生活化表达。剧中大量运用了戏曲的毯子功、水袖功以及翻、打、滚、踢等程式技巧。开场时成凤英跌落山沟,钱三文一个利落的跟头翻上台前,用马鞭拖拽救助,二人配合默契,既有真实救助的紧张感,又有舞蹈化的美感。当性别误会引发尴尬时,演员们运用矮子步、单脚独跳等程式,将人物内心的慌乱外化为滑稽的动作。这种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艺术处理,正是戏曲美学的精髓。这是邢琛、房小莉等新生代年轻演员们让人眼前一亮的希望之光。
至于青春版《白虎堂·辕门斩子》,则是淮剧唱腔“刚”的极致体现。杨延昭那段核心唱段,板式多变,一气呵成,将元帅的威严、父亲的无奈、臣子的忠诚层层递进地宣泄出来。但真正让这出戏升华的,是剧情在危急关头的巧妙转折:就在杨延昭执意按军法处置亲子、忠义难以两全之际,穆桂英为报国恨家仇,携“降龙木”赶来归顺宋营,并立下军令状愿破天门阵。这一转折如雷霆万钧,瞬间化解了忠与孝、公与私的死结。杨延昭最终赦免杨宗保,既保全了军法威严,又成全了爱国忠勇。舞台上,青春版的演员们虽然年轻,却将杨家将“大公无私、忠勇爱国”的精神气韵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份在爱国大义与骨肉亲情间的深刻张力,最终在“共御外侮”的民族大义前得到统一,让观众在激昂的唱腔中,感受到一种超越个体、高于生死的精神力量。小戏大乾坤,小舞台大情怀,让人欲罢不能。
四、传承与创新:从草根文化到城市名片的时代跨越
这场演出,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它是3月22日赴国家大剧院参加“百戏中华”非遗戏曲展演前的家乡汇报。这意味着,台上的演员面对的是最熟悉淮剧、最挑剔也最热情的家乡父老;这更意味着,淮剧正从地方戏曲的“区域性传承”,昂首迈向国家级舞台的“示范性展示”。
盐城作为淮剧的重要阵地,近年来在政策扶持下,走出了一条“出人、出戏、出圈”的康庄大道。2021年,盐城在全国率先施行《盐城市淮剧保护条例》,用法治为非遗护航。于是我们看到,昨晚的舞台上,既有像陈澄这样的梅花奖、白玉兰奖得主、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作为“定海神针”;更有《赶脚》中三位“00后”主演这样的戏曲新苗崭露头角。四代淮剧人同台,这本身就是一出关于“传承”的动人好戏。
淮剧的艺术生命力,恰恰在于它从不固步自封。从传统古装戏《牙痕记》的常演常新,到小戏《赶脚》对传统题材的“陈窖新酿”——将旧版“求官救夫”的设定,改编为成凤英主动抗争的现代女性形象;再到《宋公堤》对红色题材的戏曲化探索,让革命叙事有了情感的体温,以及《白虎堂》中对穆桂英巾帼英雄形象的强化——淮剧始终在证明:贴近时代、贴近生活,并不是要丢掉本体,而是在守住剧种灵魂的前提下,让古老的艺术与当代观众对话。
对于盐城人来说,淮剧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符号。它就像盐城的盐,看似平凡,却是百味之祖,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滋味。无论是在田埂地头,还是在国家大剧院的殿堂,只要那熟悉的淮调响起,游子的心就会被瞬间拉回故里。正如一位在京工作的盐城人春节前观看淮剧演出后激动所言:“太激动了!在国家大剧院听到这么纯正的家乡戏,眼泪都快下来了。唱腔还是那个味道,但表演更精致、舞美更大气了!”这便是地方剧种的意义——它是流动的乡愁,是移动的故乡,是融汇在盐城人血脉的记忆。
春夜喜雨,润物无声。当最后一声锣响回荡在盐都的夜空,我们知道,这不仅仅是四出折子戏的结束,更是淮剧又一次远航的开始。
3月22日,当这些艺术家们站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他们带去的不仅仅是《牙痕记》的金殿大义、《赶脚》的人间真情、《宋公堤》的为民初心、《白虎堂》的铁面无私——他们带去的是830万盐城人民的春天气息,是里下河地区待放的油菜花与滚烫涛声,是江淮方言中最具韵味的文化自信。
戏是剧的灵魂,它让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流下自己的眼泪,唤醒沉睡的良知和信念之光。调是戏的雅韵,它让我们在宫商角徵羽中,找到精神的归宿,辨认回家的路途。对,唤醒,我喜欢用唤醒。一如春天般对大地万物的呼唤与拥抱。
愿这古老的淮剧,如春夜喜雨,滋养万物;愿这非遗瑰宝,在新时代的舞台上,永远铿锵,永远年轻。
我相信,22日晚国家大剧院的演出一定会大获成功、大放光彩!因为盐阜大地花正开、春已至,水韵古邑、高新盐都骐骥新程、好戏连台!
(王迎春 中共盐城市盐都区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
编辑:梁鹤龄 胡丽丽 王艺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