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中旬,吴铭从江阴返回江北,正拟向管文蔚汇报,华中工委公安处科长江华告诉他,江阴要塞策反工作已转交三野十兵团,要他直接向十兵团司令员叶飞和政委韦国清汇报。
4月6日,粟裕在泰州白马庙对叶飞和韦国清说:“你们兵团从靖江两侧渡江,对岸江阴要塞是敌防御重点。据陈丕显和管文蔚说,经过几年艰苦工作,江阴要塞已被我地下党控制,要塞司令戴戎光已被架空。华中工委已命令要塞地下党,做好接应我军渡江准备。你们回去后好好研究一下。对这件事要绝对保密。”
叶飞和韦国清清楚,从江阴以东渡江,因江面太宽航渡时间长,拂晓前难以登陆突破;江阴以西渡江部队过于拥挤,由此上岸势将拖长我切断京沪线和围歼逃敌时间。而从靖江张黄港至七圩港一线直取江阴,便于向东向南发展,与从上游三江营、永安州渡江的八兵团迅速挺进沪宁铁路,依托该路一段向宜兴方面扩张战果,切断宁杭公路,会同中集团聚歼南京、镇江地区之敌。
江阴要塞预置内应令叶飞和韦国清兴奋,而山水苍茫、阅尽兴亡的江阴之于多年驰骋江南的叶飞,又有着难以泯灭的记忆。
1939年5月,陈毅根据毛泽东指示,冲破阻力派叶飞率“江南抗日义勇军”挺进苏南,征战数月开辟了澄(江阴)、锡(无锡)、虞(常熟西部)和苏(苏州)、常(常熟除虞以外部分)、太(太仓)抗日根据地,部队由出发时的七百多人迅速发展到五千多人。
9月21日,“江抗”在江阴突遭“忠义救国军”偷袭,四天连折两员大将,副司令员吴焜壮烈殉国,政治部主任刘飞胸部中弹身负重伤。叶飞决意同前来驰援的王必成所率新四军二团联手反击,陈毅相忍为国电令准备反击的部队停止行动,亲赴国民党江南行署谈判实现前线弭兵。“江抗”经西石桥整编与管文蔚部合编为挺进纵队,北渡长江改称江北人民抗日义勇军挺进纵队,1940年7月改称新四军苏北指挥部第一纵队,叶飞任司令员。转瞬十年过去,叶飞再度回师江南饮马长江,中国革命已胜利在望。
吴铭按江华要求来到十兵团司令部驻地泰州姜堰,受到叶飞、韦国清热情接待,安排他住在司令部楼上一个单间,并亲自听取汇报,详细询问要塞兵力、周围敌军部署、要塞地下党人头、策反工作策略和方法,以及敌特组织与活动等情况。叶飞和韦国清指示,我大军渡江已经迫近,要塞内外参与策反的同志要抓紧工作,做好各种准备,切实配合我军胜利渡江。两位首长嘱咐吴铭,策反江阴要塞起义工作转由他们亲自领导,不得向他人谈及。
叶飞接盘江阴要塞起义,一个有利条件是富有敌军工作经验的老部下王征明在案前奔走。王征明是叶飞率“江抗”东进苏南时的作战参谋,后任新四军六师侦察科长。1949年3月,华东局社会部分管情报工作的副部长杨帆从华中工委密电王征明,要其从华东局驻地山东益都县(今青州市)火速南下,参与策反江阴要塞特殊任务。经华东局批准,王征明带社会部电台台长葛尚丰等十几人和电台,从济南经徐州抵淮阴,由杨帆引领见到了华中工委书记陈丕显和苏中军区司令员管文蔚。两位领导给王征明介绍开辟江阴要塞前后经过,交代了下步任务。随后,王征明一行到苏北行署公安处与宋学武处长接头,在江华带领下赶赴靖江,与华中工委联系江阴要塞的政治交通员吴铭见面,对策反江阴要塞的使命任务有了更翔实的了解。3月底,陈丕显、管文蔚通知王征明,为配合渡江作战,策反江阴要塞任务移交三野十兵团。
王征明到泰州姜堰十兵团司令部报到,叶飞司令员亲切接见了他,与他深入交谈策反江阴要塞工作的情况,留他一起用餐。叶飞说,济南战役你策反吴化文的工作做得好,这次策反江阴要塞,是粟裕首长点了你的将。必要时你可亲自前去要塞掌握。
王征明向叶飞建议说,为确保起义成功,江阴要塞地下党曾要求华中工委从部队派些骨干打进去,把关键部门直接掌握起来。管文蔚司令员说华中工委同意这一想法,但未来得及实施。
叶飞对这一建议很重视,他和韦国清政委经过慎重考虑,又征求了预定从江阴登陆的第二十九军胡炳云军长的意见,确定该军第八十七师第二五八团团长李干、第八十六师第二五七团三营教导员徐以逊、第八十五师第二五三团二营副教导员王刚、第二五五团三营副教导员陆德荣四名有斗争经验的干部,潜入江阴要塞加强起义力量。
王征明抓紧组织李干等四名干部学习培训,认清潜入要塞的使命任务及重大意义,熟悉要塞兵力编成和戴戎光等人的情况,重点研究打入后如何保证不出纰漏,以及各种情况下如何应对。
几天后,叶飞派吉普车把王征明接到兵团司令部,和韦国清政委一起,与他具体研究如何做深做细做实要塞起义工作。王征明汇报了组织准备潜入人员学习培训和建立秘密交通线及要塞地下党策应我军登陆几方面准备工作的情况,报告了戴戎光拉南京国民党保密局关系及要塞特务活动明显加强等最新敌情,提出了与要塞地下党共同研究的建议,即渡江时以一部兵力在要塞西侧佯动以利起义实施,渡江同时攻击江北八圩港,注意防范打击敌海军江防舰队,江南游击队会同要塞地下党破坏电话线路。
叶飞给王征明明确了渡江作战时要塞地下党的主要任务:保持六十里防区,控制三到四个港口,不开枪,不打炮,迎接我军登陆。根据要塞特殊环境和策反任务,叶飞要求,工作方法上,要注意掌握几个连排长,利用他们之间的封建关系掌握士兵,切忌麻痹大意、自我暴露。领导关系上,要塞地下党和起义工作,由王征明统一管理,并对兵团党委负责。要进一步完善同要塞地下党联系办法,遇有紧急情况能找得到,必要时可亲自去。
韦国清政委随后作指示重点强调了保密问题,要求停止部队与要塞地下党直接联系,一切机关包括江南工委均要停止。要塞地下党停止内部发展工作,已发展的不要多批评人家。江北渡江部署暂不告诉他们,最后敲定后再提前通知。王征明去江阴要塞后,一面对上负责,一面对下负责,遇有问题可以电报与兵团联系。鉴于江南工委书记张志强是叶飞的“江抗”部属,韦国清明确,往返南北的交通由江南工委保障,并规定了王征明和潜入要塞人员过江后与吴广文、吴铭联系的地点、办法及暗语。
王征明领受任务后,叶飞仍以吉普车将他送回。王征明和执行潜伏任务的四名干部动身去江阴前,李干带大家来到新港,在他妻子的姐姐家吃了一顿美味的河豚。李干化名张国政,由王征明在靖江为其办好身份证,以贩猪商人的身份作掩护。吴铭、唐秉煜过江来接李干那天,不巧江阴要塞守军查问唐秉煜去向,唐秉煜只得匆匆返回。当晚九时,李干由吴铭带船送过江。
李干上岸后来到一个小亭子里,与交通员接上暗号,次日由吴铭带领到仲衡家。唐秉琳、吴广文等人见到江北来的解放军团长,大家都很高兴。唐秉琳想让李干到炮台当副总台长。李干想到目标太大容易暴露,说服大家还是做唐秉琳卫士。几天后,三名正副教导员也分头潜来要塞。徐以逊、陆德荣到游动炮团,给团长王德容当副官,王刚化名王贵生,到特务连卫士排当兵。
李干和王刚头一回露面,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了一场戏。李干自称是唐秉琳在长沙当营长时的勤务兵张国政,台儿庄战役时从徐州撤退被打散,跑回家结了婚,被老婆拖后腿未归队。后来在家乡做生意赔了本,混不下去才跑来投奔老长官讨口饭吃。满脸委屈的王刚,则称自己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地主儿子,在家乡站不住脚,逃到这里找长官避难。两人痛说自己的不堪家史后,唐秉琳煞有介事给大家训了一通话,叫来特务连长和文书,作古正经地问:“特务连有什么缺?”文书说:“缺两个下士。”唐秉琳喝令:“张国政随我当卫士,王贵生到特务连卫士排当下士!”
江北四名团营干部打入要塞后,李干即着手充实地下党组织,并任党小组长,内部力量分工也重新作了调整:李干和唐秉琳负责掌握全面情况,并直接控制要塞总炮台所在地黄山;徐以逊、陆德荣帮助王德容、吴广文、唐秉煜等人,负责萧山、长山和沙洲等地的敌军工作;王刚负责掌握通信。这样安排,既能控制要塞全局,又可重点控制几个主要高地和东西几十里的江面。
团长李干变脸国军勤务兵,未及转换角色适应环境,却发现要塞守军中有一批从江北逃亡来的还乡团和地主子弟。原来,戴戎光为壮大实力,从苏北盐阜和上海收编了一批土匪、还乡团和地痞流氓,总数占要塞兵员一半以上。李干曾随部队在苏北转战九年,对这些亡命之徒中的不少人,都有似曾相识之感。于是,他尽量少出头露面,避免引人注意。不料冤家路窄,一天,李干与炮台陈副总台长的卫士不期而遇。李干一愣,继而想起,此人是1947年苏北李堡战斗中,从敌二十一军抓的一个俘虏。时任团参谋长的李干曾审问过他,知道他是营部书记。万幸这小子眼拙,竟没有认出曾审过他的李干!从此,李干特别注意避开他。
危机四伏的潜伏,暗中冷箭般的窥测常常令你防不胜防。有段时间,李干与江北失去了联系,便经常躲在屋里看报纸,从中获取信息。这一不经意间的举动,引起了同住一屋的总台文书怀疑。李干察觉后,便利用与他同乡的关系套近乎,成功稳住了他。要塞起义成功后,这位文书直言不讳对李干说:“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一般的兵,不是国民党派来的,就是共产党派来的。”
唐秉琳的副官是个地主子弟,为人刁钻阴险。李干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觉得此人是个现实危险因素,便通过唐秉琳安排他到上海招兵,从此一去不返,再也没有回来。
李干需要掌握全盘又不便出面,便脚不沾地打水、扫地、盛饭,在服侍唐秉琳间隙,由他见机行事介绍要塞情况。要塞地下党组织在守军中基础薄弱,李干便有针对性地研究采取了四条措施:一是利用官兵中普遍存在的悲观失望情绪,不漏痕迹地宣传进一步动摇军心,引导大家赶紧为自己找出路,无心江防;二是利用黄埔军校同学等关系,帮助军官家属解决一些实际困难,争取中立状态军官的人心;三是利用到上海招兵之机,招收了十多名产业工人,编成一个特务排,作为一支可靠的小分队掌握;四是拿钱购买一些鞋子、毛巾、牙刷等物品发给士兵,用以联络感情、密切关系,增强要塞地下党在基层的凝聚力。
戴戎光任职要塞后,既以感恩之心想做出一番成绩给蒋介石看看;又利欲熏心,借招兵买马之机吃空饷,挪用公款做生意,私放船只过江从中渔利。要塞地下党按照十兵团首长指示,盯着戴的弱点,纵其贪腐并心照不宣,抓住把柄增强对其挟持力;挑起和利用戴与他人矛盾,阻止破坏国民党强固要塞和江防的计划。
4月上旬的一天晚上,汤恩伯在第一二三军军长顾锡久陪同下,再次到江阴要塞视察,离去前专门指示戴戎光,迅速征用大木船,装满石块,凿沉后堵塞北岸大小港口,越快越好。
李干、唐秉琳等从汤恩伯再顾要塞急于沉船塞港等迹象判断,渡江作战已经临近。经商量,由唐秉琳给戴戎光出主意,尽快向港口司令部请领款项,征得木材后悄悄变卖,领款时宣传一番沉船,但一砖一石也不要向水里抛投,戴戎光也乐得同意。
刚刚化解沉船塞港,又陡生意外。4月17日,美军顾问视察江阴要塞炮台,决定缩短防线。国民党第一绥靖区秉承美军顾问旨意,下令将要塞所辖长山防区划归第二十一军管辖。该军主要担负黄田港至张家港以东一线约三十公里的守备,并以重炮火力支援驻守江北八圩港桥头堡敌一四五师。李干闻讯吃了一惊。他听王征明说,回江北汇报时,叶飞对张家港以西的长山问得特别细。王征明给叶飞介绍,长山有十里路长,整个山都不高,山上没有防御设施。叶飞对王征明交代:“我就要这个地方!”王征明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请首长放心!”李干打入要塞后了解到,长山防区控制了十多公里江面,是我军极为理想的登陆地点。如将长山划归第二十一军管辖,势必重新布防,给渡江作战造成极大困难。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千方百计阻止移交长山防区。
戴戎光并不情愿拱手让出长山防区,但顶不住汤恩伯和第一绥靖区司令丁治磐的压力,开始动摇。唐秉琳、王德容、唐秉煜等人,轮番出面对戴戎光进行思想渗透,从个人威信、利益以及要塞名声等角度晓以利害,告诉他江阴要塞如将长山拱手让给第二十一军,惹人耻笑不说,司令和要塞都将名誉扫地,永无抬头之日。戴戎光为众人的劝说所动,暂未将长山防区交出。
长山防区归属未定,要塞地下党再陷危机。戴戎光为捞钱,夜间向江北私发船只,被第一绥靖区司令丁治磐发现,派军法处长前来追查。此前,吴广文为联络江北多次私放船只,已引起戴戎光怀疑,便借机嫁祸于吴,将其软禁起来。唐秉琳、唐秉煜、王德容分头找戴通融,协调有进步倾向的参谋长梅含章出面,利用戴、丁之间的矛盾软硬兼施,将吴转移到无锡,躲过了丁的追查。经做工作,由倾向于我党的李云葵接任吴广文离去后空缺的守备总队队长,使这一举足轻重的力量仍能掌握在地下党手中。
国民党第二十一军部署在要塞外翼侧,江北八圩港驻有所属第一四五师两个团。为防止要塞起义后该军反扑,唐秉琳等打着奉国防部令加强要塞防御的幌子,修筑了许多用于阻击第二十一军的工事。唐秉琳、李云葵佯称遵戴司令之命,摸清了要塞江岸水深、潮水涨落、暗礁分布等情况,绘制成图,由吴铭送往江北。
1949年4月15日,东集团部队渡江前六天,叶飞在十兵团兵团部驻地靖江季家市收到王征明来信。信中汇报了李干等四人在要塞的安排和工作情况,请示下步如何行动。时渡江正挽弓搭箭,引而待发,叶飞当即拔出钢笔,给王征明写了回信:
征明同志:
来信收到,我军行动已推迟到本月20日以后,可告吴铭。因此,你暂不必南去,再等三四天以后去更好。同意吴铭同志来信所规定的联络信号,信号是要在行动的时候采用,以免暴露。请告吴铭他们,不要心急,不要松懈,按我们前天所谈的告诉他去做。保持交通关系最要紧,但在这几天内,如无特殊情况,交通不要太频繁,可适当减少一些。
叶飞
在伏兵千里、风樯欲动之际,叶飞这封举足轻重的信,使王征明、吴铭及南岸栖身虎穴者吃了定心丸,也使险不可测的江阴要塞起义瞬间鱼沉雁静、井然有序。或许是因为这封于起义前夕关键时刻发出、堪比预先号令的来信太重要了,王征明等参与起义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把它保存了下来,成为十兵团首长指挥起义的重要见证和不可多得的战地书简。新中国成立后,叶飞一看到这封渡江前夕草成的信,热泪便不由自主涌了出来。
叶飞给王征明回信后,靖江县委书记汪青辰受命将第二十九军4月21日渡江作战方案和行动时间,转报江阴要塞地下党。汪青辰与县长薛先洛商量,江阴驻有多支国民党部队,便为假扮猪贩的联络员陈寿康准备了一百口猪和两条大船,苏中区党委联络部部长和第二十九军敌工部部长及一个侦察班,化装后随船同行。4月19日,两条贩猪船抵达南岸黄田港码头,陈寿康与挤到江边争购大猪的国民党军采购人员纠缠,联络部长、敌工部长乘机率侦察兵上岸,将渡江作战最后方案迅速送至要塞地下党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