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4月间,在江北渡江部队缜密研究遴选领导骨干打入江阴要塞时,李宗仁于南京忽接密报:“江阴要塞司令官戴戎光已秘密与共军接洽,预备于共军渡江时叛变响应。”
李宗仁闻讯大惊,急召国防部参谋总长顾祝同紧急磋商。顾祝同应召到总统府,李宗仁将密息据实以告,说:“墨三兄,值此党国危亡之秋,涉谍案又出在京沪门户江阴要塞,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宜及早采取断然措施,彻底根除隐患!”
“此类流言不可轻信。”顾祝同不以为然道,“戴戎光系黄埔学生,为蒋先生所倚重,故畀以江阴要塞司令要职。”
顾祝同是江苏涟水人,曾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兼江苏省主席,陆军一级上将,被目为蒋介石“五虎上将”之一,系皖南事变主凶。
顾祝同言讫,忽又笑道:“戴戎光是我的亲戚,应信其无他。”
参谋总长的话显系取弱势,但代总统已听出其示强的弦外之音。国民党将官保荐历来盘根错节,除了老蒋赏识直接钦点外,那些平步青云者,哪个不是攀云追月,淮王鸡狗?李宗仁知道,戴戎光与顾祝同是苏北老乡。但两人是亲戚,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李宗仁提醒顾祝同:“这年头父子尚且不能相顾,亲戚能靠得住吗?墨三兄,我看为谨慎计,还是把戴戎光调开为好。”
顾祝同的脸沉了下来。他呷口茶,慢慢抬眼看着李宗仁,似笑非笑说:“代总统,国军换将的规矩您是知道的。调整江阴要塞司令非同小可,卑职何能做主?须要请示总裁才能定夺。”
顾祝同果然把最后一道金牌搬出来了。李宗仁何尝不知,撤换将官戴戎光须经蒋介石同意。但力保江南半壁不失的雄心,使他决不肯坐视已察觉的蚁穴酿成溃堤之患。但他显然未预料到,一厢情愿的礼贤下士磋商,开场即成僵局。李宗仁已窥知两位苏北老乡背后的水有多深了。
江南的春天花明柳媚,李宗仁此时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一生戎马,半世沉浮,有着丰富带兵和从政经验的李宗仁深知,秘息江阴要塞“通共”,绝非空穴来风。在国民党朝不保夕的情势下,任何侥幸、迟疑和淡漠,都可能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无奈嗟叹中,当政以来的种种切切又走马灯似的在李宗仁眼前闪过:上任伊始即签署的释放张学良、杨虎城的命令,成了一纸空文;国计民生尤其是军队需用钱者多矣,可他身为主政者竟然分文不能支配;行政院和国民党中央党部迁穗,他竟然事先毫不知晓;现在,京沪命脉江阴要塞发现了这么大的隐患,自己竟然无权干预……那一刻,他的“心境实有说不出的辛酸”。李宗仁自知江阴要塞换将请示势必石沉大海,只得就此打住。
两人又说些无关宏旨的闲话,顾祝同遂起身告辞。
要塞涉谍非同小可,顾祝同虽坚主不调整戴戎光,但心里对要塞是否“通共”并不托底。嗣后,汤恩伯以京沪杭警备总司令身份召集江防诸将到南京训话,顾祝同亦逐一与之谈话,当面警告戴戎光:“江阴要塞有共产党活动,要密切注意!”第二天,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第二处(特务组织)找到戴戎光,再提要塞涉谍案。戴戎光百口难辨,遂请二处派员监督自己。戴戎光从南京返回江阴,二处果然派一名少校参谋与其同行。汤恩伯仍不放心,又令上海警备司令部副司令周力行约戴戎光赴沪一谈。戴戎光到上海,见到了汤恩伯和炮兵司令邵百昌。为加强内部控制,几人商定江阴要塞增设一副司令,由周力行内弟杨安国担任。
渡江战役风樯弹雨隐去十度春秋,从1958年起,李宗仁旅美期间历时四年写成《李宗仁回忆录》,其中写道:“孰知4月21日共军渡江时,戴戎光果然叛变,利用要塞巨炮反击我江防舰队,舰队或沉或逃,共军木船乃蔽江而过。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大好江南,顿时便赤焰熏天,无法挽回了。戴戎光可能不纯然是为着五百根金条而叛变的。他叛变的最大原因,第一固然是觉得大势已去,应该向共党‘立功投效’;第二可能是由于蒋先生授意‘保存实力’,让共军渡江。共军既渡,戴无处可退,就索性投降了。”
李宗仁回忆录未谈及江阴要塞起义时,已重新出任陆军总司令的顾祝同作何感想,亦未言及国民党高层是否对任用戴戎光事进行过追责。尽管历史已经证明,江阴要塞“通共”情报所云戴戎光“为着五百根金条而叛变”成为“立功投效”者纯属臆测,李宗仁分析“戴戎光叛变”成因也几近笑柄,但从其渡江前意欲从速换马的决心,以及汤恩伯、顾祝同采取的一系列动作看,江阴要塞刀锋行走者确曾命悬一线。起义幸未流产,或许仅仅因为顾祝同是戴戎光上位的保荐人,为自保而矢口否认情报的真实性。
唐秉琳后来回忆,江阴要塞疑案惊动国民党高层,源于江防要地的矛盾和利益纠葛。戴戎光上任时拜访第一绥靖区司令兼江苏省政府主席丁治磐,因受到慢待而引起不满。后汤恩伯将直属国防部的江阴要塞划归第一绥靖区指挥,丁、戴围绕争夺属地港口和地方武装领导权矛盾激化。戴戎光想控制江阴、无锡、常熟等县的自卫队,手握地方官吏任免大权的丁治磐便派一少将衔亲信当江阴县长与戴戎光抗衡。江阴黄田港属要塞管辖范围,因地处南北通道人称“黄金港”,戴戎光在此设立稽查处,派小老婆的妹夫任副处长。江阴县长亦派公安局去黄田港控制,戴不相让,双方围绕管辖和指挥权龃龉不断,相互攻讦愈演愈烈。
吴铭回忆,1948年底的一天,唐仲衡拿着刊有“江阴要塞有人通共”消息的《正气日报》给他看,问,我们是不是暴露了?吴铭问该报是什么背景?唐仲衡说是县党部机关报。吴铭冷静分析说,此系江阴县当局敲山震虎之举。如果他们知悉要塞有地下党,为何不一网打尽,反而登报打草惊蛇?这说明敌人并未掌握我们的真凭实据。他对唐仲衡说,保持镇静,注意观察。
江南,李宗仁虎视眈眈关注江阴要塞哗变隐患;江北,中共领导要塞起义工作正“民转军”,由华中工委移交给第三野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