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唐秉琳等人积极备战起义，各项工作风生水起时，江阴要塞却风云突变——要塞司令官孔庆桂因贪腐翻船！

1948年上半年，南京国防部拟从台湾调一批火炮加强江阴要塞火力。修炮台需大量水泥、钢筋和汽油，孔庆桂拟制了一个可观的施工计划，派唐秉琳到国防部做工作，计划很快批复。工程完工剩了十桶汽油，孔庆桂让油料科主任卖给了无锡“锡澄汽车公司”。分赃时油料科主任嫌利薄，写信给南京状告孔庆桂倒卖汽油。孔庆桂从国防部获此信息寝食难安，为避罪慌忙退回黄金并运回汽油，给蒋介石打报告辞职。孔庆桂年龄偏大，蒋介石正想以年富力强者代之，接到辞职报告即批准其任国防部中将高参。

江阴要塞司令骤然出缺，给党的渗透策反工作带来变数。要塞易主会给起义带来何种不确定因素？唐秉琳等分析几个可能的竞争人选，最后聚焦国防部陆军总部第六署少将军械处长戴戎光。

戴戎光是江苏阜宁人，早年就读清华大学，后入国民党中央军校学习，曾赴日留学，任过炮兵团、营、连长。戴戎光哥哥戴克光，与顾祝同堂兄弟、江苏省民政厅厅长同为CC系故交。抗战末期，戴戎光利用这层关系，攀上同为苏北老乡的涟水籍高官顾祝同，成为其心腹。顾祝同为培植亲信，保荐戴戎光任江阴要塞司令。恰好戴戎光哥哥同唐秉琳大哥唐君鄂是大学同学，戴戎光又与唐秉琳二哥唐君照是中学同学，身为共产党员的戴戎光弟弟戴曙光与唐秉琳是初中同学。比较而言，戴戎光出任江阴要塞司令于我有利，而这一要缺须经蒋介石审批定夺，排名第一者希望最大。决定名单顺序的关键人物，是蒋介石侍从室主任俞济时。

唐秉琳从江阴农民银行守备总队经费中提取一笔钱，换了三十两黄金送给戴戎光，告诉他要塞官兵欢迎他去当司令，如需要钱，他们可随时提供。戴戎光走了侍从室主任俞济时的门路，吴广文也找侍从室上校参谋朱永堃做工作，让其开列建议名单时，让戴戎光排名第一。为帮戴戎光过好蒋介石的面试关，唐秉琳根据其取人标准，给戴戎光进行了形象设计和包装，提醒他换掉蒋介石不喜欢的金牙，将蓄了多年的分头改剃光头，还给戴戎光拟了答问提纲，让他熟记上任后准备实施的江防对策和治军思路。

1948年4月16日，蒋介石召见江阴要塞司令候选人戴戎光，问：“现在江防很重要，孔庆桂年纪大了，叫你去，你去了怎么办？如何整顿江防？”戴戎光依据唐秉琳起草的“腹案”侃侃而谈，蒋介石边听边点头，颇为满意，戴戎光顺利通过了面试。蒋介石当天日记载：“下午召见六人，考察将官四人。”戴戎光是其一。

1948年6月中旬，戴戎光就任江阴要塞司令兼江防指挥官，上任即抓队伍，准备进行扩编，想把他在陆军总部军械处那套班子拉过来，写信给几个老部下，让王德容来要塞当参谋长，吴广文当参谋处长，但均遭婉拒。两人不愿来要塞任职，主要是因戴戎光心胸狭窄，担心与其共事坏了大计。吴广文心里还有个小九九，他有望去徐州国民党精锐部队伞兵团当团长，或可更有作为。这时，唐坚华再赴江阴，给唐秉琳带去了党组织的最新指示。

唐秉琳受命后找到戴戎光，自告奋勇去南京做王、吴二人工作，戴满口答应。唐秉琳抵宁后向吴广文传达了党组织的指示，吴广文又说服同出黄埔八期的老同学王德容，两人于1948年6月联袂赴江阴要塞，吴广文任守备总队队长，王德容任参谋处处长。“三剑客”胜利会师江阴要塞，在攸关京畿安危的江防要害部位预留了可暗度陈仓的后门。至此，中共苏北区党委和华中工委打入敌江防命脉的“接力工程”开枝散叶，取得实质性突破。

新成军的要塞游动炮团，一、二营从台湾基隆和高雄要塞调来，三营多是强征的壮丁。经唐秉琳做戴戎光工作，王德容由参谋处处长改任游动炮团团长，进一步掌握了实权。1948年秋设立的要塞工兵营，是个并无实兵的空架子。唐秉琳利用戴戎光急于招兵买马的心理，撺掇他收编黄桥自卫队将其编实，由在国防部三厅管工兵和要塞业务的唐秉煜任营长。戴戎光也乐得挂空头营长的唐秉煜在国防部对口疏通要塞业务，实际负责该营训练管理的是要塞地下党争取过来的副营长龙潜。至此，要塞地下党基本控制了炮兵总台、守备总队、游动炮团、工兵营四支主要部队。

要塞中土匪还乡团分子的领军人物，是守备总队第三大队副曹炳三。总队长吴广文父亲在苏北时，与曹炳三是青帮师徒关系。吴父根据安排来要塞，嘱咐曹前程都靠吴广文，吴要你怎样，你就怎样，这样才有出路。此后，曹炳三始终唯吴广文马首是瞻。

要塞政工室特务活动频繁，是策反一大隐患。地下党选择女上尉何漪为突破口，利用其父与唐仲衡是同学并托唐为女儿谋得好位置之机，调何漪给吴广文当秘书，经教育参加革命活动后，仍令何兼职政工室工作，秘密侦察监视敌特活动，以防范在先。

刀尖上行走，风险无处不在。1947年10月，交通员唐坚华回苏北带去了弟弟唐明，唐明只身回江阴，在兴化沙沟镇被一地主婆告发，落到城防司令部手中。拷问唐明时，他说叔叔是江阴要塞守备总队总队长。孔庆桂拿着兴化城防司令部核查唐明身份的公函询问唐秉琳，唐秉琳估计唐明了解哥哥与自己的关系，赶紧派副官赶到兴化，以孔庆桂的名义请客送礼，把唐明保了出来。

历史安排唐秉琳饰演潜伏者，原本就是一个看起来并不完美的设计。唐家五少与其优渥家境大相径庭的人生选择，到底还是给唐秉琳带来了麻烦。戴戎光到任后拜访江苏省主席丁治磐，顺访省警保处处长。这位倨傲的处长问戴戎光：“你手下有个姓唐的炮兵总台台长吗？”“有啊！”戴戎光话音未落，警保处长又问：“此人怎样？有人说他哥哥是共产党，可靠吗？”戴戎光正色道：“我了解这位台长，他是黄埔的小老弟，对校长忠诚，外面传言不可信。”言讫话锋一转：“我也有个胞弟是共产党，难道我也是共产党？”警保处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回到要塞，戴戎光把他与警保处长的对话当谈资，一笑了之。后来弄清，此事系一个熟悉唐家情况且在汪伪军混事者写信密告引发。恰好戴戎光的社会关系有与唐秉琳相同之处，无意中当了一回保护伞。

戴戎光贪财好色，要塞地下党便纵贪取信，使其毫无顾忌地吃空额、做生意，封江之际寻隙向江北放船攫取钱财，地下党也顺便把我军急需的作战物资运到江北。戴戎光捞钱后常去京沪快活，哪有心思经营江防？地下党便乘机在布雷、构工等问题上做文章。

1948年7月，交通员送回紧急情报，泰州中统县室扣押了一对盐阜口音的夫妻嫌犯，连同他们的一船棉花和少量黄金一并转解镇江。经镇江中统省室审讯，嫌犯坚称是逃亡地主，土改后跑出来做生意。据打入该室的中共党员徐冠苏判断，这对夫妇很可能是我方重要情报人员。唐秉琳一听情报中讲述的情况，即知出事者是唐坚华及其妻仇英。他没想到，维系要塞潜伏人员安全底线的链条，竟在最令人放心的环节出了问题！经了解，唐坚华这次是奉华中工委社会部之命，偕妻子从射阳装一船棉花为掩护，前往江阴传达华中工委指示，途经泰州时意外出险。唐坚华是唐氏兄弟和吴广文的入党介绍人，万一夫妻俩经不住考验，潜伏人员被一网打尽，华中工委深耕要塞数年的成果将毁于一旦……

唐秉琳向华中工委公安处处长宋学武汇报后，决定采取两条应变之计：一是另派交通员去江阴，积极营救唐坚华夫妇出虎口；二是由地下党员徐冠苏向唐坚华夫妇转达党组织对他们的关怀，要求坚决顶住敌人严刑拷打，告其组织正千方百计设法营救。

唐坚华被羁数月，党组织尚不知他是否暴露并危及要塞潜伏者。而解放战争正轰轰烈烈向南推进，加快要塞策反工作步伐急如星火。1948年深秋，华中工委决定派曾搞过情报工作的吴铭，担任工委联系要塞地下党组织的政治交通员。正在华中党校参加整党学习的吴铭受命后即意识到，唐坚华被捕后情况不明，去原定联络点接头要冒很大风险。吴铭去管文蔚处受领指示，管文蔚明确，此去江阴是为继续推进策反工作，做好迎接大军渡江准备，接上关系了解情况回来汇报后，再制订下一步工作计划。

公安处科长江华安排吴铭去盐城华中行政学院找唐君照，了解唐氏兄弟和吴广文等人情况。巧合的是，吴铭当年在华中党校学习，与戴戎光胞弟、中共党员戴曙光之妻顾廼香同在三队九组，曾听顾廼香讲过戴戎光家不少情况，对他开展工作很有帮助。

吴铭过江先到南京，找到在国民党考试院院长办的哥哥吴志清。还在苏中九地委联络部工作时，他就把哥哥发展为联络对象，让其为我军提供了不少情报。弟弟突然莅宁，吴志清又惊又喜，以考试院工作人员的身份，给他开具了经无锡、苏州、常熟去江阴的公函，要求沿途军警提供便利和保护。吴铭在江阴城走进用于考试的一座有着三幢房子的大院，在中间一幢房子找到联络点，冒险敲门对上了暗号，见到了联络点负责人唐仲衡，带来了江北的指示，使中断数月的联络渠道又重新恢复起来。此后，唐秉琳让副官杨蔚然租用江阴城内高巷11号后院给唐仲衡安家，以此作为江北交通员过往的联络站，由李容有接送来人并暗中保护。

再说身陷囹圄的唐坚华夫妇，听到徐冠苏传达党组织指示，情绪极为振奋，写血书表示决心牺牲自己，保守党的秘密，如遇不幸，组织开个追悼会足矣。仇英入狱时已怀孕，为防意外拒绝保外分娩，因流血过多，几乎死在狱中。夫妇俩被羁押六个月，敌人始终未能找到其“通敌”证据，经党组织多方营救终于获释。

时间来到1948年11月，辽沈战役胜利后，国共双方力量对比急骤生变。14日，毛泽东为新华社撰写评论《中国军事形势的重大变化》：“中国的军事形势现已进入一个新的转折点”，“人民解放军不但在质量上早已占有优势，而且在数量上现在也已经占有优势。”“这样，就使我们原来预计的战争进程，大为缩短。原来预计，从1946年7月起，大约需要五年左右时间，便可能从根本上打倒国民党反动政府。现在看来，只需从现时起，再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就可能将国民党反动政府从根本上打倒了。”

时与势的重要变化，要求把渡江作战准备及早提上议事日程。华中工委书记陈丕显和工委常委、华东军区苏北指挥部兼苏北军区司令员管文蔚，加快了策动江阴要塞起义的步伐。

1948年底，淮海战役已近尾声，国民党江防部署的新变化亟待报送江北，而吴铭一月一赴江南，唐仲衡正生病。要塞地下党决定，趁国防部南迁广州之机，为唐秉煜请病假过江汇报。陈丕显、管文蔚接见了唐秉煜，管文蔚和苏北军区副司令员刘先胜听他汇报了敌京沪沿线军事部署、要塞兵力配备等情况。唐秉煜提出了王德容入党的问题。管文蔚问：“这个人有把握吗？”唐秉煜说：“此人一向对国民党心怀不满，来要塞后经深入考察政治可靠，可以信赖。”管文蔚理解栖身虎穴者强烈的归属感，说：“非常时期不能履行正式入党手续，我代表华中工委批准他入党。”

管文蔚指示说：“眼下你们要努力做好迎接大军渡江准备工作，只准成功，不准失败。要以地下党为核心，团结上层军官，联络中下层军官，架空戴戎光，夺取实际指挥权，到时候率领全体官兵起义，保证大军顺利渡江。”唐秉煜说阵中起义容不得闪失，请派人到要塞加强领导。管文蔚沉吟说：“派人打进要塞比较困难，打入者也未必能适应那里的环境，搞不好容易暴露。不过……”这位军地两栖的领导人转念又想，单靠要塞内部地下党员组织起义困难和风险都很大，从部队派少量骨干打入要塞加强起义组织领导确有必要，于是对唐秉煜说：“必要时可考虑派个别有地下工作经验、精明强干的同志打进去，但主要还是靠你们自己。此事关系重大，只能单线领导，不准发生横向联系，切切不可大意。”

管文蔚派人护送唐秉煜回江南前又嘱咐他说：“你把工委的意见传达给要塞党组织。要利用国民党下级绝对服从上级这一条，千方百计抓住上层，以便直接下命令。要塞策反工作已到最后阶段，保障渡江部队安全登陆，是你们最重要的任务，望加倍努力！”

唐秉煜冒险过江送情报，国防部三厅来电话找人，又派一科长前来催其回京搞计划，唐秉琳只好说他去苏州探亲撞车，因肋骨受伤入院。科长问住哪个医院，唐秉琳告诉他一个医院的名字，科长回南京竟打电话找院长询问，结果露馅引起怀疑。唐秉琳再接科长电话，只得道歉说记错了院名，更正为苏州博习医院，并速派人前往完善手续，为唐秉煜续假半个月。唐秉煜返回后，戴戎光亲临问候并欲察看负伤处，又致一场虚惊。危机过后，大家对江北部队骨干打入要塞充满期待，却不知新的危险又已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