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十一) | 淮北演绎“吃”“挟”“看”
我言新闻 2026-07-08 09:42

淮海战役第一阶段作战冲刺时,南北两线战场态势骤然生变:

邱李兵团不再积极东援败局已定的黄兵团,而依令打通徐蚌线的黄维、李延年、刘汝明兵团,正三路对进北上增援。11月19日,中央军委提出,在结束黄百韬,歼驱李刘兵团后,“即可全力歼灭黄维,如像在碾庄歼灭黄百韬那样,获得一个伟大胜利”。

当日,黄维兵团进至蒙城,第十八军十一师向涡河北岸中野第一纵队发起攻击。仅有两个旅的第一纵队缺乏重武器,也无阵地防御战阶梯纵深配置经验。黄昏,第十一师在蒙城以西被第一纵队二旅四团击退,以一营兵力转至上游八里处二次强渡,占领北岸黄家。第四团多次反击未夺回阵地,团长晋士林、政治委员郑鲁相继喋血战场。

同一天,刘陈邓提出,华野歼灭黄兵团后,“即将主力集中于徐东、徐南,监视邱、李、孙三个兵团,争取休息十天半月,同时以尚未使用之五个纵队或三个纵队用于南线,协同我们歼击黄维、李延年”。粟裕、陈士榘、张震20日复电:“完全同意刘陈邓指示,抽出四至五个纵队,必要时还可增加三个纵队,协同中野歼击黄维、李延年。”鉴于邱清泉、李弥兵团与黄维、李延年兵团有“以宿县为中心对进,以图打通津浦线联系之极大可能”,复电提出以四个纵队加两个旅阻止李延年、刘汝明兵团北进,以八个纵队成大弧形包围徐州,监视钳制徐州之敌阻其南援,“全力保刘陈邓歼黄(维)胜利”。当晚,华野四个纵队分途南进。

刘陈邓21日复电粟陈张,“完全同意亥哿电部署”。

当日,黄维令第十四军猛攻中野第一纵队板桥集阵地,第一纵队顽强阻击一天,黄昏向五沟集转移。黄维兵团过涡河后休整待进。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使上下左右互动频繁起来。

21日,毛泽东致电粟陈张等:华野“从目前起,即将主要注意力及兵力部署的重点放在歼灭李延年三个军的上面”。

23日,刘陈邓提出:“战役第一步由中野全力对付黄维,华野全力歼李延年、刘汝明(宿县城由华野控制)。而后视战况发展,实行调整。”当日,黄维兵团猛攻中野南坪集阵地,李刘两兵团迟迟不动。晚十时,刘陈邓致电粟陈张并报中央军委,认为“歼击黄维之时机甚好”,提出除中野十一纵外,“请粟陈张以两三个纵队对李(延年)、刘(汝明)防御,至少以四个纵队参入歼黄维作战,只要黄维全部或大部被歼,较之歼灭李、刘更属有利。”

24日午时,粟陈张复电表示,会大力协同中野歼灭黄维兵团,对刘汝明、李延年暂采阻击与歼灭其一部之方针,以七个纵队全力阻止徐州之敌南援。除十一纵外,另令二纵阻击刘李兵团,六、七及苏十一等三个纵队兼程向宿县前进,准备加入歼灭黄维作战。

中央军委24日复电,完全同意先打黄维;望粟陈张派必要兵力参加打黄维;情况紧急时一切由刘陈邓临机处置,不要请示。

粟裕等25日巳时复电,决定再抽三个纵队连同中野十一纵投入歼黄作战;以三个纵队加江淮军区两个旅阻击刘李兵团西援北犯;以八个纵队阻击邱李孙兵团,使其不能向南向西增援。

第一纵队在涡河虽未能挡住黄维,却赢得四天宝贵时间。中野主力转至浍河北岸阻截黄兵团,第一、二、三、四、六、九纵分别在五沟集、白沙集、孙疃集、南坪集、曹市集、蕲县集布置阵地。

碾庄形势万分危殆,蒋介石严令黄维兵团从速东进夺取宿县。黄维即令第十、十四、十八军行动,先头部队22日抵浍河南岸。侦察发现,北岸南坪集至孙疃集一线有解放军主力阻击阵地。黄维令第十八军翌晨向南坪集发起攻击。

第十八军二战中野,碰上了硬茬。据守南坪集的是第四纵队陈赓部,拥有五个建制旅,作战经验丰富,均构筑边长百米的三角形阵地,且以交通壕相连,在前沿形成交叉火力网。阵地前数十米设置爆炸燃烧物,敌军突破阵地,即组织反冲锋歼灭突入之敌。23日,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亲自指挥二十辆坦克轮番冲击,榴弹炮把南坪集打成一片火海。缺乏重武器的第四纵队与敌展开近战,正面阵地被坦克突破后,即出动小部队迂回两侧打退步兵,用炸药包、集束手榴弹打坦克,点燃预置柴草迫敌坦克退出阵地。战至黄昏,第一一八师两个团受重创,仍无法突破南坪集。杨伯涛令第十一师在李庄强渡浍河,突破四纵翼侧,因天黑又退回南岸。当夜,杨伯涛命工兵架桥偷渡,过河后却发现,第四纵队不知何时已经撤走。

浍河两岸风声鹤唳,刘伯承再使“围三阙一”拿手好戏。刘陈邓致电粟裕等:我决心放弃南坪集,再缩到南坪集十余里处布置一个囊形阵地,吸引十八军过河展开,而以四、九纵吸住该敌,并利用浍河割断其与南岸三个军之联系。同时于明夜以一、二、三、六纵及王张纵向浍河南岸之敌出击,求得先割歼其两三个师。

战略指导是立于桅杆上的前瞻与筹划,总以预见、跳跃、不间断方式呈现,常常是一个战役还在进行,另一个战役已在准备,第三个战役也在计议中。11月23日,尽远瞭望超前布局的毛泽东,驰电中原诸将并告华东局、中原局、豫皖苏分局、华中工委:

必须准备给予全战役以三个月至五个月时间,必须准备以几个作战阶段(你们已完成了第一个作战阶段)去取得全战役胜利,必须准备全军部队及民伕一百三十万人左右三个月至五个月的粮食、草料、弹药,十万至二十万伤员的医治,必须争取全军各部队在全战役所需时间中有二分之一以上时间的休息整补,务使士气旺盛,精力饱满,对于兵员必须实行随战随补、随补随战的方针……在战术方面,必须不是依靠急袭,而是依靠充分的侦察和技术准备(近迫作业、步炮协同等)去取得成功。必须对于我军及居民进行充分的政治工作,对于敌军进行猛烈的有实效的政治攻势,对于刘汝明等部则进行内部策反工作……望华野、中野全军,在刘、陈、邓、粟、谭五人总前委(邓为书记)统一领导之下,争取新的大胜利。

一电连用七个“必须”,统帅的期盼之殷溢于言表。

24日,黄维兵团陆续渡过浍河向宿县攻击前进,进入中野囊形口袋。不祥的信息接踵传来:第十八军报告,宿县公路上发现共军大部队运动;第十一师报告,先头部队在浍河以北公路两侧遭共军阻击,发现共军大纵深阵地;第十军报告,共军大部队正由西向东直插其侧后,观其情形有形成包围之势;第八十五军军长吴绍周急电,蒙城被共军占领,兵团后路被切断……

形势如此严峻,黄维连夜召集各军长共商解围之策。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说,共军在涡河、浍河一线作战似在诱我深入,现兵团两侧均有阻师,证明我已陷入口袋阵。目前东南方还未发现情况,南坪集到固镇仅八十里,急行军一夜可赶到。兵团向西南直出固镇,靠拢李延年兵团,可化险为夷。优柔寡断的黄维却举棋不定。这位战前刚由筹建中的新制军官学校校长履新的黄埔一期生,虽说在淞沪会战“血肉磨坊”罗店战役中血战成名,但骨子里却有弃之不去的“书呆子气”。何应钦评价黄维:“书生不宜典兵。”黄维延至后半夜才下令向固镇转移,证明此言不虚。

杨伯涛接令脸都气绿了。兵团命令第十四军由南坪集东南到浍河南岸掩护第十军撤退,第八十五军到南坪集掩护第十八军撤退,两支弱旅掩护两支熊罴之师,这一昏招耽误了足有十个小时。他强抑火气将部队撤回南坪集,25日一早去兵团部,却见黄维在等凌晨给吴绍周送转移命令的一个参谋,既不进,又不退。

黄维24日晚与众军长苦筹脱身之计时,中野正迅速收紧口袋。西侧第一、二、三、六纵迂回至黄兵团背后双堆集;浍河北岸第四、九纵队和豫皖苏独立旅进逼南坪集;蕲县集的第十一纵队由西向东攻击;华野参战各纵队集结于蕲县集、桃园集地区,切断了黄兵团前往固镇的去路。25日凌晨,第二纵队俘获黄维派往第八十五军传令的参谋和吉普车,中野首长准确掌握了黄维最新动向。

黄维在南坪集苦等一天无果,25日下午四时才下令行动。兵团主力到达淮北平原双堆集,已是暮云四合时分。双堆集位于北淝河与浍河之间,周围分布着十几个小村庄,因南北有尖谷堆和平谷堆两个土堆,故名。天黑路窄,机械化兵团行动甚为困难。黄维决定就地宿营。一令不慎,第十二兵团便在双堆集自掘坟墓!

25日,黄兵团第十四军奉命到浍河南岸掩护第十军撤退,27日接管该军阵地尚未完成布防,中野第四纵队三个旅及第九纵队一部即向敌侧背猛攻,连下王庄、丁庄、罗庄等十余村,攻歼敌指挥所,生俘军长熊绶春、参谋长梁岱(后分别逃回)。追击中部队建制打乱,通信中断,与后续部队失联,遇敌有组织抵抗造成重大伤亡。

26日,黄维兵团被压缩在双堆集东西十五里、南北四五里的狭小地区,仍依仗精兵优装施行“硬核桃战术”,令四个军和一个快速纵队缩成一团,构筑环形集团工事,以坦克、火炮层层组织火力网阻止分割围歼;同时急呼南京寻求突围之计。顾祝同当日指示:“贵兵团应不顾一切,以全力向东攻击,击破当面之匪,与李(延年)兵团会师。”当日,黄维部署从四个军抽四个主力师突围,第八十五军一一〇师为突围部队右翼,配属四架飞机、两个炮营、一个坦克中队作掩护,第一一八师在第一一〇师后跟进。

第一一〇师师长廖运周是黄埔五期学员,参加过北伐和南昌起义,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受命蛰伏该师长期隐蔽,后与组织失去联系。1946年5月,廖运周与中原局取得联系,直接受刘邓首长领导。决心率部起义的廖运周,劝说黄维将第一一八师及坦克中队留兵团司令部作预备队和重点使用,派张士瑞向西通过封锁线进入中野二纵阵地。因廖运周与其他中共组织无横向联系,张士瑞被扣无音信。廖运周又派中共党员、师直侦察连连长杨振海,向南出包围圈找刘邓首长。据甘肃省军区原副参谋长姚学信回忆,26日晚,他所在陕南军区第十二旅三十四团二营,抓到杨振海即送纵队,司令员王近山、政治委员杜义德报告刘邓首长后,遵嘱为第一一〇师画出行军路线图,规定联络信号并派向导接应。

第一一〇师下辖三个团,其中第三二八团被军长吴绍周调作预备队,且该团长不易争取。27日早六时,在中野第六纵队所派向导武英引导下,廖运周率师直和第三二九、三三〇团及炮兵纵队五千多人,在飞机掩护下向约定的第三十四团二营阵地开进。途中,黄维不断电询开进情况,回答都是“沿途畅行无阻”。行至二营左翼刘庄,廖运周命对空打三颗枪榴弹。第六纵队看见信号与该师取得联系,第一一〇师快速通过插满高粱秸秆通道成功起义,通道随之封闭。第十二兵团其他三个师跟进,遭火炮机枪猛烈阻击,丢下上千具尸体仓皇逃回。黄维大惑不解:廖运周是咋突出去的呢?

中野为第一一〇师起义保密三天。邓小平给第六纵队打电话说,廖师长家属已从武汉转至郑州安全地区,请转告廖师长放心。

蒋介石12月3日日记写道:“据匪广播称第一一〇师师长廖运周率部投匪,不安之至。闻前方报称,廖率两团向前出击,迨今数日消息断绝云。似此廖果投匪乎?此为黄埔军校第六期生(应为五期),如其属实,则前途更为可虑,以直系高级将领被俘者甚多,而自动投匪者则尚无其人,此实为第一罪魁也。”翌日其在日记中又云:“据报廖运周投匪已证实,此为一生最大之耻辱也。”

12月20日,毛泽东、朱德复电廖运周等第一一〇师师职军官,并转该师全体官兵,对他们起义“极为欣慰”。

黄维兵团得知第一一〇师起义后,遂上下猜忌,互不信任。黄维“照顾”军长吴绍周到兵团部居住,实为监视。

刘峙后来在《我的回忆》中忆及黄维兵团的覆灭时说:“第一一〇师师长廖运周叛变,是加速黄维兵团失败之关键。”

令人费解的是,廖运周率第一一〇师起义后,蒋介石出于对这支嫡系部队的珍视,于1949年3月将廖运周的堂兄弟廖运升指挥的暂编第一师,调整为第八十五军下属的第一一〇师,并任命廖运升为该师师长。5月4日,廖运升率第一一〇师在浙江浦江县黄宅镇起义,兄弟俩时隔四个多月将两个一一〇师带归人民。

黄维被围却依旧实力强劲,中野强悍惜无火力优势,故华野参与打黄阻李、刘并拟围杜。战役第二阶段,战场形势兔起鹘落,一夕数变。蒋介石调桂系张淦兵团救援黄维,为白崇禧坚决拒绝。

11月28日,蒋介石与杜聿明商定,放弃徐州,杜率邱李孙兵团西进,经永城转至蒙城、阜阳,依托淮河北进解救黄维。

当日,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总前委电:“黄维解决后,须估计到徐州之敌有向两淮或向武汉逃跑可能。”

粟裕分析判断,徐州之敌突围方向有三:一是沿陇海路向东,经连云港海运南逃,但一时难觅装载三个兵团的船只,遭我尾击必陷背海作战境地;二是直奔东南走两淮,虽可避开我军主力,但沿途都是河川水网地带,不便于大兵团重装备行动;三是沿津浦路西绕山区南下,地形利于机动,可与李刘兵团南北对进解黄维之围,并集中兵力防守淮河。粟裕将兵力重点部署在敌逃窜可能性最大的徐州西南,并报告中央军委、刘陈邓和华东局。

11月29日,邱清泉兵团主力猛攻两淮。粟裕判断这是敌施放的烟幕弹,令宋时轮第十纵队坚守阵地,仍按敌从青龙集南逃布防。

30日,毛泽东复电总前委:“各项估计及意见均甚好。”

当日,毛泽东电示华野:“炮纵应全部开去打黄维,以厚火力。”

12月1日,毛泽东根据后来被蒋介石称为“最大的共谍”的国防部三厅厅长郭汝瑰所供密息急电总前委,杜聿明“逃跑的方向以向两淮或连云港两处为最大”,“必须马上有所准备”。

粟裕据实分析战场态势,认为徐州之敌走两淮和连云港可能性不大,仍将七个纵队部署在徐州以南津浦线两侧。如敌真走两淮和连云港,受地形限制逃跑速度必然缓慢,华野完全赶得上。

1日凌晨,华野阻击包围尚未完全就绪,徐州国民党军破坏工厂后,乘数百辆汽车开往砀山,撤退路线恰与粟裕预判重合。粟裕令华野十个纵队和渤海纵队,采取多路多层尾追、平行追击、迂回截击、超越拦击相结合战法,全面兜围杜聿明集团。

后来得知,杜聿明早就怀疑廉而不刿的郭汝瑰是共军卧底并告知蒋介石,蒋不为所动。不得已,杜只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赓第四纵队啃“硬核桃”已时逾一个月。火力准备时,敌进入隐蔽部,延伸射击时又进入阵地,以机枪和火焰喷射器封锁突击路口,逆袭杀伤突击队于阵地前。十年内战期间,蒋介石曾敕令编印《剿匪手本》,明确“剿匪”秘诀是实行“革命军连坐法”,即“班长同全班退则杀班长”,“班长不退而全班退,以致班长阵亡,则杀全班兵卒”。此役敌重申,丢弃阵地逃跑者以军事连坐法惩办,迫使士兵逐沟逐堡拼死顽抗。在敌严酷军纪监督下,政治瓦解成效甚微,中野被迫提出“给敌以毁灭性打击”口号。

11月27日,中野第九纵队二十七旅三名战士,被敌火力压制在小张庄鹿砦前,为隐蔽自己就地挖坑,先将卧射掩体挖成跪射掩体,再挖成立射掩体,并以沟壕连通掩体,在前沿坚持了一天。秦基伟受此启发,令第九纵队夜间开始大规模近迫作业。连长们背着石灰口袋匍匐前行画白线,战士疏开沿白线爬行到距敌阵地几十米处分段作业。天亮时,各连都挖成了通向敌阵地的交通壕,当天攻克小张庄,歼敌一个团。邓小平及时推广了第九纵队做法。

为弥补火炮的不足,部队用空汽油桶加箍半埋地下作发射筒,点火后能将圆盘形十公斤炸药包抛出一百五十到二百米远近,可炸飞十米内工事地堡,成班成排毁伤二十米内敌军,敌惊呼其为“飞雷”“没良心炮”。邓小平在《歼灭黄维兵团作战总结》中说:“我们曾大量地使用了土造的炸药抛射筒,收效极大。”

双堆集包围圈越缩越小,中野战力已近极限,“硬核桃”就是吞不下去。敌我僵持之际,指挥员战术运用出现分歧,12月1日,陈赓执气当场离去。恰好粟裕给陈毅打来电话,陈毅劈头就问:“你们打黄百韬用的什么战术?”“近迫作业呀!”粟裕介绍了华野挖交通壕迫近敌阵地,炮火准备后突击队从前沿快速突破、分割歼敌战法。陈毅转述华野战术,刘邓等均表认同。中野采用碾庄经验调整部署,扬威碾庄战场的华野第七、十三纵也赶来参战。

12月3日,杜聿明部向永城开进途中,接蒋介石派飞机空投的手谕,令其转向濉溪口,取捷径解救黄维。杜深知改变行进方向凶多吉少,从其被俘后缴获的日记可见颇多不满,但又不敢抗命。蒋又派战地视察官李以劻到蚌埠传令全力救黄维。刘汝明表示,尽人力以听天命。李延年说,我看,围是解不了的。随后,蒋介石亲命任装甲兵参谋长的次子蒋纬国,率战车团到前线配合作战,勉励他效法东晋谢玄等人,再创淝水之战以少胜多奇迹。

淮北战场惊险而奇妙的一幕,出现在12月4日。杜聿明集团三十万人马被华野包围在陈官庄地区,距中野、华野包围的黄维兵团六十公里;从蚌埠北上驰援的李延年兵团,离黄维兵团仅四十公里。中野作战室,刘伯承指着桌上的水杯、砚台、电报纸说:“这就像我们面临的三部分敌人,军委电令我们吃掉已围的黄维兵团,围住南下的杜聿明集团,阻住北上的李延年兵团,这就叫吃一个,挟一个,看一个。要保证挟的掉不了,看着的跑不了,就必须吃掉黄维兵团,腾出手来,再歼灭杜聿明、李延年。”

恰在此日,毛泽东电示刘陈邓:“打黄百韬和打黄维两次经验均证明:对于战斗力顽强之敌,依靠急袭手段是不能歼灭的,必须采取割裂、侦察、近迫作业、集中兵力火力和步炮协同诸项手段,才能歼灭。”据此,中野提出了“坚决持久围歼敌人”的方针。

5日,国民党第二十、二十八军由武汉登船东运驰援。当日十一时,刘陈邓三常委下达对黄维兵团总攻令。6日下午四时半,总攻发起,陈赓统一指挥中野第四、九纵队及第十一旅、豫皖苏独立旅、华野特纵炮兵一部组成东集团,向双堆集以东地区进攻;陈锡联统一指挥中野第一、三纵队,华野第十三纵队和特纵炮兵一部组成西集团,向双堆集以西地区进攻;王近山统一指挥中野第六纵队、华野第七纵队和陕南军区第十二旅组成南集团,向双堆集以南地区进攻。

黄维兵团出发时仅带数天物资,初战不计消耗,粮弹很快告罄,被围十天已山穷水尽。12月5日,毛泽东谓之“狡如狐,猛如虎”的兵团副司令胡琏,从南京乘小飞机飞进双堆集包围圈。

1943年春,日寇从长江进攻重庆,胡琏率第十八军十一师死守长江西陵峡右岸石牌,凭险布阵迎战日军两个师团。陈诚问胡琏:“守石牌有把握吗?”胡琏说:“成功虽无把握,成仁确有决心!”此役毙伤日军七千人,历时三小时白刃战创二战纪录。胡琏获授青天白日勋章并升任副军长。战前组建十二兵团,兵团司令按说非第十八军老军长胡琏莫属,但白崇禧素与陈诚不合,难容其亲信掌控重兵,蒋介石只得任用黄维。胡琏屈居副司令,一气之下以父亲病重为由回了老家。十二兵团被围,蒋介石急召胡琏。胡表示,做人臣当临危不惧,愿乘小飞机降落双堆集。蒋介石对胡琏危难之际的忠勇深表嘉许,命通知包围圈抢修机场。

胡琏从天而降现身包围圈,给险境危师带来意外惊喜。他向军师诸将提出“刺猬胀蛇”解围术:“刺猬”被“蛇”缠住,应先团身敛刺,待“蛇”缠紧突然鼓身竖刺,将其刺成数段……

此间,孤注一掷的蒋介石,心心念念以毒气弹作为转败为胜的杀手锏。其12月9日日记记述:“本日时刻相望化学炸弹之功效能否济急,最为系念,直至黄昏始运到,而犹未能起货试验也,此实为最后之一法,存亡成败皆在于此。”蒋10日日记又载:“到空军指挥部指示使用化学弹方法与地区……黄兵团战况仍紧张。晚课后听取化学司今日试验化学弹报告,结果良好为慰。”

黄维说,只有投下足够弹药给养并派兵接应才能突围。胡琏飞南京汇报,9日飞返双堆集跑道即被炮火封锁。10日,第八十五军二十三师师长黄子华率部投诚,双堆集东南阵地出现缺口。

当日,陈赓以六个团扫清双堆集东北第十四军军部杨围子外围。11日下午五时总攻开始,杨围子被炮火覆盖,被俘逃脱的第十四军军长熊绶春跑出掩蔽部中弹身亡,军参谋长梁岱再度被俘。

新华社前线记者冯牧写有《“书记”变成了军参谋长》:11月27日,我军捉了一批俘虏。其中有个广东人,自称是八十五师师部书记梁忠,愿为我们到沈庄八十五师送劝降信。我们把他送到阵地最前沿,他说几天后一定带回信来。12月11日夜,战士从杨围子押出一批俘虏,大家一眼就发现了回去送信的“书记”。他完全变了,面貌修整,穿着崭新的高级军官服,手里提着皮包。原来他就是十四军参谋长梁岱。走进政治部的房间,他尴尬地说:“我已经是第二次进这房子了。”他从皮包里掏出十四军的花名册,恭敬地说:“请你们参考,我们全军的军官名单都在这里了!”

梁岱去后方,路遇一骑白马、戴眼镜的解放军首长,得知他是第十四军的,问军长熊绶春在哪里,梁说熊已阵亡。首长要梁留下熊的卫士,说:“我派人协助你去找,找到埋葬后立个牌子,好让家人查寻。”熊绶春安葬后墓前立了写有姓名的木牌。梁岱等人很受感动。后来得知,骑马者是陈赓。熊绶春是黄埔三期生,陈赓当过其连长。梁岱被俘后回来送信,就有陈赓写给熊绶春的劝降信。总攻双堆集时,陈赓又派一位国军排长给熊绶春送信,限二十四小时答复。熊绶春征求梁岱意见,还与副军长谷炳奎商量,写了接受劝降的回信,着一位排长送出,但音信全无……

第十八军“老虎团”三十三团据守的大王庄,是拱卫黄维兵团司令部的核心据点,以梅花地堡群和交通壕、铁丝网、鹿砦构成环形防御阵地。12月9日,华野第七纵队二十师五十八、六十团,依托挖至敌阵地前沿的壕沟突然发起进攻,破障拔点,协同作战,攻占大王庄后转攻尖谷堆,预备队第五十九团接防大王庄。该团一营长巴华,奉命连夜率部到双堆集前沿构工封堵敌南逃之路。月色朦胧中,忽见白花花一片移动之物,敌一加强连反穿棉衣,顺着战壕悄悄摸了过来。巴华急令部队展开,突发惊天断喝:“把枪放下!”全营哗啦一声举枪对敌,巴华酷似张飞当阳桥上一声吼,吓破了二百来号偷袭之敌的胆,乖乖放下武器当了俘虏。

第五十九团二连二排扼守大王庄与尖谷堆间突出部,激战中交通壕被切断,三面临敌的二排与营部失去联系。排长孔金胜带领全排连续打退敌三次进攻,杀敌逾三百人,自己左胸、左肩负伤。10日上午十一时,国民党军发起第四次进攻,二排弹尽援绝,战士所剩无几,孔金胜喉咙又被打穿,肠子流了出来。敌成群扑上来时,他抄起一把铁锹,接连砍倒五个国民党兵,力竭牺牲。连队派兵赶来增援时,二排仅一人幸存。孔金胜被评为特等功臣。

11日夜,中野第六纵队和华野第七纵队利用堑壕突袭几度易手的大王庄,以近战和肉搏把“老虎团”挤出大王庄。翌日,第十八军两个团疯狂反扑,第六、七纵队官兵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打坦克,双方三进三出,七个团基本打光,巴华的一营仅剩八人。响晴天,空中忽然飘起“雪花”。人们意识到,那是双方将士身上的棉絮末在飞。黄昏,第七纵队投入最后的预备队,与第六纵队力克大王庄之敌。

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刀砍斧凿般留在亲历和目击者记忆里。参战幸存者记得,当年战士穿行壕沟,裤腿都被沟底积血染红。血沃江淮肥嘉禾,当地百姓说,打从那一年起,地里年年收好麦子。战后,华野第七纵队二十师五十九团一营营长巴华,每逢到此凭吊都泣不成声:“五十九团一营的弟兄们,我来看你们了!”巴华谢世前,嘱子女把自己的骨灰撒在尖谷堆上,永远与牺牲战友在一起。后人感念其情,为其竖一青石,上书“归营”两个大字。

1948年12月12日,在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上,黄维兵团全部阵地只剩巴掌大。士兵缺衣少食,饥寒交迫,骂娘声隔阵可闻,火并时有发生,为抢一袋空投大米动辄死伤几十人,甚至活埋伤兵。杜聿明后来忆及战地不堪时写道:“空投场成了战场。”我军攻占敌阵地发现,冻成冰坨的尸体被守军码起来构筑工事。

解放军政治攻势灵活机动,喊话,写劝降信,射箭或投石头发送宣传品。陈锡联回忆:“最有趣的是我们的战士把热腾腾的肉包子插在刺刀上,高举起来喊:‘蒋军兄弟们,要想吃饭到这儿来!’饿疯了的敌人不顾其上司的阻拦和恐吓,或单独,或三五成群,爬到我军阵地,抓起吃的就往嘴里塞,拿起喝的就往喉咙里灌。”

黄维兵团困兽犹斗,在空投弹药支持下,依然保持炮火优势。总前委决定再度从华野调兵,加强南集团攻击。10日,粟裕、谭震林给刘陈邓回电,决定抽调三纵、苏十一纵及鲁中南纵队外加一部炮兵,由陈士榘率领即晚南下,参加歼灭黄维作战。

14日,华野第三纵队人称“陈军长袖子里的小老虎”八师,雄赳赳进抵大王庄,归中野第六纵队指挥。陈士榘指挥上百门炮和炸药抛射筒突击双堆集近一小时,摧毁敌全部工事。淮海战役三阶段我军共发射六十七万九千余枚炮弹,消耗量是辽沈战役的四倍还多。杜聿明惊呼:“共军哪来这么多炮弹?”除取之于敌外,六〇迫击炮等小口径炮弹,主要来自山东;榴弹炮等大口径火炮所用二十一万余枚炮弹,则主要由大连建新公司生产。粟裕慨言:“淮海战役的胜利,离不开山东民工的小推车和大连生产的大炮弹。”

中野第六纵队十七旅四十九团“襄阳营”与华野第三纵队八师二十三团“洛阳营”并肩突击,对双堆集东北第十八军一一四师“威武团”五十四团发起总攻。该团是黄维手下最后一张王牌,团长原系黄维副官主任,包围圈断粮,黄维把空投粮食和兵团部的马杀给他们吃。该团大部被歼,“襄阳营”营长谭笑林指挥肃清残敌,忽听右侧有人哀求:“长官行行好,给上点药!”谭笑林正欲前往,通信员一把扯住他说:“营长,等等!”先自跑了过去。一声脆响传来,谭笑林心里一惊,却见通信员边往回跑边骂:“妈的,一见我就拉手榴弹,要不是我眼快,就上龟孙子的当了!”

当日,华野第七纵队二十一师和中野第六纵队十六旅四十七团,在八门榴炮支援下攻占尖谷堆,歼敌一个营和一个工兵连。平谷堆下兵团司令部、炮阵地、车场及机场,完全暴露在我军炮火之下。

胡琏命第十八军残部收缩阵地,将战车、大炮转移至兵团部附近,把二百辆卡车排列起来堆上泥土,构成城墙式防御工事,调兵团部警卫营给杨伯涛指挥,并将第十四军千余零散官兵补给第十八军,对退却的团营长一律枪毙,逼迫将士背水一战死守。

黄维呼叫南京,要求空军15日配合突围。15日九时,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乘机临空据实以告,轰炸无法实施。黄维决心断然处置,命第十军军长覃道善、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破坏重武器和电台,抛弃伤员,黄昏开始突围。部队给兵团长官提供三辆坦克,胡琏安排黄维乘坐较先进的新坦克,自己和吴绍周爬上两辆旧些的坦克,由第十一师和战车营掩护向双堆集西冲去。

黄维所乘坦克开出不远发生故障,下车匍匐于麦地,被第三纵队七旅通信员桑小六、范介明俘获。吴绍周见河中尸“桥”被坦克轧坏逃生无望,索性带参谋长、师长躲进一小庙静候收容。两年多前率军追击刘邓至淮河北岸的枭将,今日不想落入刘邓手中。

胡琏乘坦克遇解放军,驾驶员欲规避,被其喝止。部队以为是我军坦克未予阻止。胡琏指挥坦克改行小路,并探身车外观察。官兵见坦克向野外逃逸,遂开炮射击。胡琏背中三十二块弹片,忍痛逃到涡河,夺船至怀远鲍集,被李延年部救起送到蚌埠。胡琏与号称“西北王”的胡宗南并称国军“二胡”。这条漏网之鱼死里逃生,终于酿成大患。1949年10月,因胡琏率军增援加持,三野三个团九千多人兵败金门。战后,胡琏获任金门防卫司令官。国军遂有“十个西北王,不如一个金门王”之说。

黄维等逃走后,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绝望跳入小河自杀,因水寒彻骨,又龇牙咧嘴爬上岸,被解放军战士架到指挥部烤火。

当晚,走投无路的第十军军长覃道善亦束手被擒。

12月11日,蒋介石在日记“反思录”中不胜痛惜哀叹:“本周督查化学炸弹不遗余力,而且甚望其能发生极大功效。惜黄维兵团迫不及待,未曾使用而擅自突围为憾。”

黄维自称文书,但脸上的黑痣符合上级通报的黄维面貌特征。第三纵队七旅让被俘的第十一师师长王元直前来辨认,王老远就惊呼:“他也来了!”但死活不肯说破。旅里又安排攻取宿县时解放的黄维马夫,在屋里隔窗看走过的“文书”,马夫用力点点头,证实是黄维。

到16日,黄维兵团四个军、一个快速纵队十二万人全部被歼。

16日上午,邓小平步行至中野政治部驻地高家村,坐在张际春住处土炕旁,从衣袋里摸出一个苹果说:“这是华东人民送来的烟台苹果。”接着摸出一把小刀,把苹果一切四瓣,分给张际春等三人每人一瓣,自己也留一瓣。吃完苹果,邓小平取出一张纸条,指着上面的蝇头小字对张际春说:“这张单子列了二十几份中央来电,都同作战没有直接关系,还没作复。请你逐一起草复电。”

李延年兵团、刘汝明兵团及蒋纬国所率战车第二团,12月4日起向固镇以西何集、鲍集地区攻击。在中野第二纵队、华野第六纵队及豫皖苏军区张国华所率地方部队五个团、渤海纵队第十一师顽强阻击下,付出了伤亡一万三千人的代价,十二天只前进了几十里。16日获悉黄维兵团覆灭后,李、刘兵团连夜撤至淮河以南。

淮海战役第二阶段,以黄维兵团被歼、杜聿明集团被围、李延年和刘汝明兵团溃退圆满告捷。七天七夜未合眼的粟裕接报后,当即晕了过去。粟裕因时发头痛,常戴一竖条集簇的银灰色金属帽,看上去颇像一顶“皇冠”,官兵和百姓颇感好奇。粟裕故作神秘地说:“我头上这东西叫镇妖器……”陈毅闻声哈哈大笑:“哪有啥子镇妖器?这是治头痛的铝质减震器,是周恩来同志托人从香港买来送给粟司令的!”据粟戎生中将回忆,1984年父亲遗体火化后,他翻检骨灰,发现了三块炮弹片。这是1930年2月,粟裕任红四军第一纵队第二支队政治委员时率部在赣南作战,被敌迫击炮击中留下的。伴随他大半生的头痛之谜,遂有了新解。

歼灭黄维兵团,是中野打的规模最大、最艰苦的战役。各纵队伤亡二万余人,均经三四次火线整编反复补俘,方能继续战斗。粟裕令华野战后不取一件重装,中野缴获甚丰组建特种兵纵队。

双堆集地区歼灭黄维兵团之战,前承碾庄圩歼灭黄百韬兵团之战,后启陈官庄歼灭杜聿明集团之战,对夺取淮海战役全胜,具有关键意义。战后,刘伯承为该役题词:“双堆集以运动战始,以阵地战终;以消耗敌人始,以围歼敌人终。我在转换关头上运用不同战法而持之以顽强,必须着重研究而发扬之!”

1949年8月1日,邓小平为双堆集大捷题词:“双堆集胜利仅仅是全国千百次重要胜利的一个。一如坚持大别山的意义一样,只能把它的宝贵经验提取出来,作为我们继续进步的基础,而不能把它变成障碍自己前进的政治包袱!”1960年2月24日,邓小平在彭真、杨尚昆陪同下重返双堆集,缅怀淮海战役牺牲烈士,与群众座谈时深情说:“双堆集人民为淮海战役胜利做了大量工作,做出了牺牲”,要求为此战立碑纪事。1980年初,他为双堆集烈士纪念碑题写“淮海战役烈士永垂不朽”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黄维兵团解决后,粟裕挥师围歼杜聿明集团。

邱清泉兵团打了两天,才进至青龙集陈官庄一带,李弥、孙元良阵地多被突破。12月6日,杜聿明与邱清泉、孙元良、李弥碰头,孙元良说:“再战下去不容乐观,现在突围尚有可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机立断才能拯救大军。”杜聿明说:“三天前按这句话办,尚可全师而归。今天做恐怕已经晚了。分头突围重武器丢光,既抗命,又不能全师而归,有何面目见老头子呢?”

邱清泉、孙元良仍一力坚持突围。杜聿明说:“你们认为突围可以成功,我就下命令。各兵团要侦察好突破点,重武器和车辆尽量不要丢。”下午三时,三位兵团司令各自返回准备突围。

邱清泉部署突围时,第七十四军军长邱维达吼道:“你们怕死!为什么不全力打出去?七十四军打头阵!”邱维达一闹腾,邱清泉考虑丢了重武器无法交代,于是报告杜聿明暂缓行动。

邱维达的骄横是从“御林军”娘胎里带来的。整编第七十四师虽已葬身孟良崮,但蒋介石特许该师增编的三个教导团还在,一个无法上山的榴炮营也得以幸免。重建整编第七十四师,第七十四军前任军长王耀武等全力以赴,王一手包下了整编第五十七旅重建,优先提供官兵、装备,成军后先在山东战场练手,亲自调教,战力看好后始归建。另两个旅重建也得到各方关照。新任师长邱维达原为该师整编第五十一旅旅长,因参训未上孟良崮幸存。一番捯饬,基本把老七十四师的战术优长和精气神给传下来了。1948年3月27日,刘邓集中四个纵队近六万人围攻阜阳第七十四师五十八旅一万孤军,因该敌巧借颍河有利地势构工,第一纵队二十旅付出巨大代价突入城中,一个团却被东南古塔上一加强排挡住。铲除拦路虎后,部队又为湖水所阻。守敌使出阵前反突击“撒手锏”,敢死队猛攻第一纵队二、二十旅接合部,竟然撕开中野进攻阵线。蒋介石命邱清泉第五军和整编第十、十八、二十、五十二、五十八师等部火速靠拢阜阳,邱维达亲率整编第五十一旅驰援,企图将刘邓军反包围于阜阳城下,实现孟良崮“中心开花”未竟之业。眼看战局急转直下,刘邓审时度势,只得忍痛下令部队迅速脱离战场。同样的教训亦在豫东战役重演。区兵团大部被歼,黄百韬整编第二十五师也被紧紧咬住。整编第七十四师北上救援,在宁陵与中野第十一纵队交火。久战已疲的第十一纵队先后力战区兵团和整编第二十五师,突遭死后还阳的整编第七十四师攻击吃亏不小。该师劫后重生两次与中野交战得手,气焰越发嚣张。

李弥叫来军师长商量突围事宜,众人皆说走不脱。对突围本来就信心不足的李弥,只好就坡下驴取消原议。

只有孙元良去意已定。6日下午,他对军师长谎称上峰已决定离心退却,令第四十七军一二五师掩护兵团部向西突围,停止收发报并撤收电话,晚八时打光炮弹毁坏大炮。杜聿明找不到孙元良,令邱李兵团不突围,调邱清泉预备队填补孙元良阵地空缺。

孙兵团通过邱兵团警戒线遭第二〇〇师截击,溃兵涌到华野第八纵队刘集、郭营阵前遭前后夹击大部被歼,第四十一军军长胡临聪、第四十七军军长汪匣锋等被俘。兵团副参谋长熊顺义带七千余人回窜,被编入邱兵团第七十二军。孙元良跳下吉普车混入乱军,后化装逃到信阳,被第五战区司令官张轸收容。蒋纬国主编的《国民革命军战史》言及此事云:“孙元良司令官仅以身免。”

围歼杜聿明集团尚未正式开战,孙兵团已自乱阵脚即告覆亡。

杜聿明将十几万部队收缩在陈官庄南北十余里、东西二十余里狭小范围,命李弥坚守李石林、青龙集地区,令邱清泉以一个军向南进攻,以主力一部配合二等部队三面坚守,集中主力在战车、炮兵、飞机配合下向南突击,以三五个团的绝对优势兵力攻其一点、反复猛扑,企图向南突破与黄维兵团会合。

12月10日、11日,邱清泉指挥第七十军三十二师进攻鲁楼东南窦凹被击退。12日,第七十军两个师在八辆坦克掩护下再攻窦凹,激战一天,得失八次,敌以阵亡两千多人的代价占领窦凹。当日,第十纵队主动放弃阵地孤立突出的鲁楼。第九十六师在八辆坦克配合下三路出击,反复争夺五个小时占领李楼,次日攻占徐小凹。第十纵队顽强防御六天,堵住了杜聿明集团南下道路,受到嘉奖。

12月11日,毛泽东为抑留傅作义集团于华北战场,不使蒋介石速下决心将其海运南下,指示“留下杜聿明指挥之邱清泉、李弥、孙元良诸兵团(已歼约一半左右)之余部,两星期内不作最后歼灭之部署”。16日起,华野各纵轮番休息并抓紧改造战壕和阵地。战役支前民工总量高达五百四十三万人,平均每个战士背后有九个民工保障,不仅粮弹充裕,还有猪肉、香烟、苹果等慰问品。杜聿明集团全靠空投补给。然天不佑蒋,18日起近十天雨雪交加,飞机不敢低飞,高空投放粮弹不少顺风飘落解放军阵地。国民党兵吃光牲口,烧光门窗、房梁和扒出的棺材板,为抢夺空投食品大动干戈。粟裕主持起草了致杜、邱、李劝降信。华野政治工作“三大创造”立功运动、评定伤亡、即俘即补大显神威。战地广播、发射传单、释俘劝降、送饭送烟成为攻心夺气利器。第七十四军军长邱维达,听说第五十八师阵地忽现一口宰好的大肥猪,肚子里塞满劝降信,只得听任官兵大快朵颐时当宣传品俘虏。李弥得知士兵常偷跑到解放军阵地讨饭吃,便让第九军军长黄淑对下打招呼,只要不带武器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被围蒋军入地无门,华野不失时机公布自动携械归来者奖励标准,整连整营投诚官兵半月达一万四千人。刘峙说,解放军的内部策反和阵地喊话等政治攻心,等于无形中增加了十万兵。粟裕代政委循名求实,主张不仅要用枪杆子消灭敌人,而且要用政治工作去消灭敌人。他说,敌人最后被解决得这样快,应该归功于政治攻势的成功。四天四夜还不到,就歼敌十多万,平均每天歼敌四五万人。如果没有政治攻势,我军的伤亡一定还要大些。

由于伤亡严重,华野中野各纵随俘随补,有的被俘当日经教育就下连参战。有的打黄百韬时补充的俘虏,打杜聿明时已当班长或正、副排长。若干部队解放战士比例高达80%,演绎了“共产党指挥的国民党军队与国民党军队作战”的战争奇观。因大量解放战士无军装可换易被误伤,大连受命赶制了十万顶军帽,一色的狗皮帽子。有天早上,国民党军冷不丁发现解放军阵地尽是戴狗皮帽子的,瞬间崩溃:东北林彪部都参战了,别指望突出去了!

12月17日,毛泽东亲撰《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广播稿,雪上加霜的杜聿明集团四面楚歌。29日天气转晴,陈官庄开始恢复空投。当日下午,华野根据国民党投诚官兵确认的目标,集中二百余门火炮,对敌工事进行精准射击,国民党军士气愈加沮丧。

1949年1月2日,经中央军委批准,粟裕、谭震林等签署了全歼杜聿明集团命令。休整后的华野部队以近迫作业将战壕挖到敌阵地前沿仅三十米处,或楔入其后侧,对前沿阵地形成三面包围之势。因饥饿而被迫吃马皮人肉的国民党军已无力阻止。1月3日,杜聿明接蒋介石令,5日起投足三日粮弹突围。杜聿明复电:将士饥饿无法从命,请继续大量空投。蒋介石5日复电:准再投三日,务必遵照实行。杜聿明召集军师长开会部署1月9日突围。

6日下午三时许,华野发起总攻。炮火准备后,突击队一改集团冲锋战术,以班为单位实施小组突破。爆破员依托交通壕爆破敌地堡,部队占领十三个村庄,杜聿明集团整体防御被打破。

当天,杜聿明呼叫南京,要求空军9日支援突围。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答应出动上百架飞机投掷毒气弹作掩护,但9日上午投下的毒气弹爆炸者寥寥无几,效果几与催泪瓦斯相当。华野第八、九两纵协力痛击打头阵的第五军,敌突围失败。下午,华野再次强攻,邱清泉、熊笑三又催杜聿明突围。杜坚持10日上午行动,众皆认为白天突围无希望。当晚,熊笑三不辞而别撇下部队跑了。李弥请示杜聿明如何行动,杜只好同意分头突围,自找出路。

12月9日夜,华野第三、四、十纵队向陈官庄展开向心攻击。二十二时,邱清泉给军长邓军林、邱维达打电话,要他们自行突围,并对杜聿明说:“突围后谁能到南京,谁就向总统报告这次失败经过。”两人在第二〇〇师工兵营掩护下狼狈逃窜,随之在乱军中失去联络。第七十二军军长余锦源率残部向华野第十纵队投降。三天前厉声斥责别人怕死的邱维达,临危并未为党国“杀身成仁”,而是像邓军林一样当了俘虏。原七十军军长高吉人负伤后被解放军收容治疗,隐瞒身份乘隙逃跑。李弥带亲信摸到第九军三师师部,更衣后向北跑去,得获释俘虏兵帮助,次年1月16日潜入徐州,2月1日取道青岛赴上海,成为淮海战役中唯一逃脱的兵团司令官。

“春宵一刻值千金”,四面楚歌的危境,刺激包围圈内声色犬马畸形生长。淮海战役中,蒋介石明令“严禁军人在战区结婚,军人结婚必先在国防部登记批准”。徐州“剿总”中将办公室主任郭一予,却痴迷于包围圈中一貌美女学生,以供给该女生同陷包围圈家人吃食为诱饵,娶其为姨太太,公然违令在火线结婚。战地洞房花烛夜,闻讯前来贺喜的将军勒勒裤腰带,有的拿一听美国罐头,有的带几包香烟,虽羞于出手,也算尽到同僚之谊了。

唯邱清泉不知所踪。粟裕令端掉邱兵团司令部的华野第一纵队查找。该纵根据其方脸、凹眼、塌鼻,上唇有撞伤所留寸许长疤照片,筛查俘虏未能发现。国民党第二兵团参谋长李汉萍回忆,邱清泉也曾想过投降,但最终选择在放纵中醉生梦死。虽未像郭一予那样做“火线鸳鸯”,却也携罐头、香肠等美食,整天抱着第二十四野战医院女护士跳舞。女护士也乐得奉陪,每晚令其喝得酩酊大醉。第七十军军长邓军林证实,邱清泉最后现身第五军军部。据副官、卫士供述,邱于1月9日晚混战中在陈庄北村口跑失。

9日下午,杜聿明带随从徒步逃向东北,在战壕更衣剃掉仁丹胡子,10日天亮窜至萧县张老庄外,被村民段庆相发现。第四纵队驻村卫生处接报,通信员樊正国、崔雪云持枪将杜聿明一行抓获。纵队第十一师副政治委员陈茂辉询问杜聿明身份,回答是第十三兵团军需高文明。陈茂辉问:“十三兵团有几大处?请写出处长名字。”杜聿明傻眼了。陈茂辉给他递烟,杜聿明自己掏出了香烟。陈茂辉见他手拿派克金笔,腕戴高级手表,兜里揣着美国牛肉干和骆驼牌香烟,判断其是将官,给他念《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并讲解俘虏政策,命将其带往村头小磨坊。黄昏时分,陈茂辉得报“高文明”头破血流躺在地上,急忙赶了过去。经医生检查,伤者系用石头砸破自己头,把血抹在脸上,并无大碍。陈茂辉审问与其同行的“记者”,这位副官坦白后出示了刻有杜聿明名字的一副象牙筷子。比对敌工部门送来的照片,“高文明”除比杜聿明少了两撇仁丹胡,头上多了一圈纱布,其他几乎无异。陈茂辉再问杜聿明:“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杜聿明说:“你们已经知道了,何必再问呢?”杜聿明被送到第四纵队司令部,陶勇对他以礼相待,但杜情绪很坏。1月11日,粟裕、陈士榘电告中央军委:“匪首杜聿明确已被我四纵俘虏,邱、李正继续搜查中。”

奉粟裕对邱清泉“死要见尸”命令,华野第一纵队二师从陈庄到张庙堂村一线挖野坟上千座,找到一具胸腹中七弹疑似邱清泉的尸体。经卫士、副官和第二兵团被俘军师长辨认,确系邱清泉无疑。第二师用小米换来棺材,将邱清泉埋在萧县单庄村北水塘旁,《大众日报》刊登消息后,其遗骸被运回浙江永嘉老家。毛泽东记在粟裕名下、朱德亲莅华野指导钓的“大鱼”第五军,葬身徐淮战场。至此,连同刚刚被歼的第十八军,在山东团灭的整编第七十四师,在东北被吃掉的新一军、新六军,国民党军五大主力全部覆灭。

1949年1月10日,淮海战役第三阶段作战胜利结束。华野经最后四昼夜激战,全歼杜聿明集团两个兵团、八个军、二十二个师,共十七万六千人。华野伤亡一万七千八百七十人,敌我伤亡比例为9.8∶1,较之第一阶段敌我伤亡比例2.8∶1,我军伤亡比例显著降低,成为此役“收获最大与消耗较小的一个阶段”。

1月9日,南京国防部与杜聿明电台失联当天,蒋介石含悲饮恨写下日记:“杜聿明部今晨已大半被‘匪’消灭,闻尚有三万人自陈官庄西南突围,未知能否安全脱险,忧念无已。我前之所以不能为他人强逼下野者,为此杜部待援,我责未尽耳。”

淮海战役历时六十六天,是三大战役中规模最大和唯一以少胜多的战役。我军伤亡十三万六千人,歼敌五个兵团、二十二个军、五十六个师,共五十五万五千多人,含一百一十名将官。此役以高超战略筹划和杰出协同作战及战术执行能力而铭诸青史。

1月12日,毛泽东致电粟裕、陈士榘、张震并邓小平、张际春:“你们打得好!好比一锅夹生饭,还没有完全煮熟,硬是被你们一口一口吃下去了。”他说:“淮海战役,粟裕同志立了第一功。”又说:“1948年,粟裕提出三个纵队暂不过江是正确的,这样就保证了淮海战役在短时间取得了彻底胜利。”

1月17日,中共中央致电华野、中野将士:“淮海战役既然消灭了南线国民党军的主力,这就奠定了你们渡江南进夺取国民党匪巢南京,并解放江南各省的巩固的基础。”

淮海一战而定中原,渡江南进至此量质齐升实现伟大飞跃。

1949年9月,刘伯承在接受中外记者采访时说:“粟裕智深勇沉,非常优秀,百战百胜,有古名将之风,是我军最优秀的将领,是中国的战略家。”

淮海战役歼敌数量,打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苏军在莫斯科会战和库尔斯克会战分别歼灭德军五十万人的纪录。1951年2月,苏联新任驻华大使尤金对刘伯承、陈毅说,斯大林获悉淮海战役空前胜利后,在本子上写道:“六十万战胜八十万,奇迹,真是奇迹!”要求他到中国了解研究淮海战役胜利的原因。尤金到任后求教毛泽东,毛泽东说,这个战役是粟裕同志在济南战役快结束时提出来的,中央军委确定了方针、原则和兵力部署,战役具体指挥是总前委的刘伯承、陈毅、邓小平、粟裕、谭震林五位同志。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美国西点军校考察团到淮海战场实地考察,得出的结论是“不可思议”。美国参谋学院战斗研究所认为,在三大战役中,淮海战役是规模最大、最具决定性的一战,并“认定淮海战役是最有研究价值的一次战役”。

1949年1月31日,历时六十四天的平津战役胜利结束。人民解放军以伤亡三万九千人的代价,歼灭国民党军一个战略集团五十二万人(含改编二十五万人),基本解放了华北全境,创造了以战斗消灭国民党军的天津方式,以和平改编解决国民党军的北平方式,以暂时维持原状、以后再改编国民党军的绥远方式。

三大战役敲响蒋家王朝丧钟,向全世界宣示,经过土地革命战争寻路探索星火燎原,抗日战争积优成势玉汝于成,解放战争深远经略逆势崛起,中国共产党以先进理论、正确路线、卓越人才,顺应历史趋势和人民愿望浴血奋战,终创难以复制的奇迹。

1953年2月,毛泽东乘火车经过淮海战地徐州,油然想起粟裕,对陪同的陈毅赞扬粟裕是人才、将才、帅才。后来,毛泽东还对粟裕说过:“你担的是大将衔,干的却是元帅的任务!”

1961年9月,毛泽东会见英国元帅蒙哥马利,客人谈到淮海战役不可思议,毛泽东说:“在我的战友中,有一个最会带兵打仗的人叫粟裕,淮海战役就是他指挥的,他也是我们湖南人。”

陈诚“土木系”第十八军最早只有十一师,该军有个土木工程兵营,土字拆开为十一,木字拆开为十八,“土木系”缘此得名。胡琏曾任第十八军军长,辞世前叹曰:“土木不及一粟。”

1984年2月5日,粟裕在京逝世。中共中央、中央顾问委员会、中央军委悼词充分肯定粟裕“尤其善于组织大兵团作战,表现了卓越的军事才能,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立下了不朽的战功”。

粟裕辞世后,家人在他笔记本中发现了《沁园春·淮海战役》:“作战方针,攻城打援,首占开封。又俘区寿年,再创敌援;战局过坳,敌转防御。兖济解放,徐海动摇,横扫江淮在今朝。十月节,我大军南挥,分割包抄。首歼碾庄百韬,看徐双瓮鳖哪里逃。笑纬国东援,损兵徒劳;双堆黄维,称蒋嫡系,覆灭于后。杜氏将军,倾巢突围也难逃。时迫矣,灭蒋家王朝,就在今宵。”

淮海战役指挥,堪称粟裕军事生涯的扛鼎之作和指挥艺术巅峰。但关于此役,他生前未著一文。这首未曾示人的词,融豫东、济南、淮海战役于一体,俨然歼敌江北的战略回眸。粟裕填好这首词后可能嫌潦草,又工工整整誊抄一遍,储之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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