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通体漆黑蒙着皮篷的美式吉普车,从濮阳华野司令部驶出,像一道黑闪电掠过豫鲁平原,直奔山东成武九女集。“黑闪电”驶入战地马背大学——华野随营学校,随着迎接队列里一声悠长的“立正”口令,华野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陈毅从车上走了下来。
在此之前六个月,也就是1947年5月前,“黑闪电”还在整编第七十四师中将师长张灵甫帐下效命。1946年9月,张灵甫率军占领淮阴、淮安后,随即开了庆功会。会上,徐州绥靖公署副主任兼淮海指挥部指挥官李延年,手拿蒋介石发来的嘉奖令吹嘘说:“国军像七十四师这样的部队不要多,只须十个,就安邦定国了!”全部美械装备的整编第七十四师,成为国民党军进占华中和重点进攻山东的领头羊,一骑绝尘的“黑闪电”一时风头无两。
1947年5月,华东野战军“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于孟良崮一举歼灭蒋介石视为命根的“御林军”整编第七十四师,击毙中将师长张灵甫。蒋介石将辖整编第七十四师的第一兵团司令官汤恩伯撤职查办;将驰援不力的整编第八十三师中将师长李天霞判处死刑,幸因其在当局厚植人脉得以免死;第一兵团第四纵队中将司令官黄百韬也因此遭撤职处分,后由顾祝同力保侥幸逃过一劫。蒋介石哀叹,孟良崮之战“是内战以来,最痛苦、最遗憾的一场战役”。
华野在孟良崮创造历史后,“黑闪电”成为陈毅的座驾。在华野将士眼中,此乃本军战斗力强大的最好证明。
1947年11月9日,陈毅在华野随营学校作完报告,10日便直奔莘县朝城华野后方机关。战略进攻以来,华野鸟枪换炮,兵强马壮,后勤保障机构急剧膨胀,潴集各类人员七万之巨,数量堪比两个纵队。陈毅在朝城对华野后方机关严重超编问题进行专项调研后,主持召开了后方干部会议并作整顿后方报告,为后来在陕北当面向毛泽东汇报并为中央军委派员指导整编打下基础,11日便经山东阳谷、聊城、德州,直奔渤海区委驻地惠民县。
国民党重点进攻山东后,黄河以南的解放区相继沦陷,黄河北岸渤海根据地成为华东红旗不倒的大后方。陈毅与北移至惠民的华东局和华东军区领导会商工作后,11月18日,“黑闪电”自鲁北西行,直驱晋冀鲁豫中央局驻地河北武安冶陶。为节省时间,车后挂着可供睡觉的封闭拖斗,再后面还跟随着一辆载有卫士的大卡车,这个“2+1”车队,成为燕赵原野上一道移动的风景。
即将过去的1947年,华野斩获颇丰,歼敌数量居四个野战军之首。陈毅24日抵冶陶,与滕代远、薄一波协调了部队供给等问题。这时,刘少奇、朱德来电,要陈毅去西柏坡谈谈华野情况。
12月初,陈毅抵西柏坡向刘少奇、朱德汇报,得知党中央来电要他去陕北参加“十二月会议”,遂换乘中工委汽车,经五台,到代县,过雁门关出长城,越管涔山再入长城,从神池、兴县抵晋陕大峡谷黄河中段。天降大雪,道阻且长,陈毅不时弃车策马交替前行。及至不便骑马的雄关险隘,便徒涉爬山。
“持枪跃马经殊死,秉笔勤书记战程。”战略进攻风起云涌,柳暗花明的战局,雄伟壮丽的山河,令上马杀敌、下马写诗的将军诗兴大发。《平山呈朱德同志》《吟反攻形势》《大雪过雁门关》《神池岢岚道中》……鞍马劳顿,佳作迭出。陈毅再渡黄河经葭县、米脂到达中共中央驻地杨家沟,已是1948年1月7日了。
1947年11月22日,为解决粮食和过冬问题,已改称“亚洲部”的中共中央机关,从神泉堡移驻杨家沟。此前中央虽已通知各方,明年8月以前不拟派主力渡江,但精兵南渡营造直抵国民党“卧榻之旁”的战略态势,始终是毛泽东久蓄心中的构想。
12月4日,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刘伯承、邓小平电:明年8月以后,“依当时长江以北任务完成之程度,决定派主力或派一部渡江,创造湘鄂赣边区根据地。”“为着准备执行上述计划,请考虑目前开始派少数地方工作人员或少数游击支队南渡,求得生根。”“到明年夏季,则准备派一个较大的游击支队南渡。”
陈毅1945年8月从延安飞赴前线后,与毛泽东已暌违三年四个多月时间。中办通过贺龙部从河东搞来鱼为他接风,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彭德怀、贺龙作陪。毛泽东安排陈毅阅读“十二月会议”文件,汇报华野情况并参加中央会议。比邻而居又朝夕相处,陈毅与毛泽东有了自延安揖别后首次从容交流的机会。
陈毅与毛泽东在杨家沟朝夕聚首,毛泽东把贺龙自河东捎来没舍得吃的腊肉拿出来款待他。两人开怀畅谈,内容海阔天空:
自日本投降后,特别是1947年这一年发生了根本变化,可以说是一个伟大的事变。敌我双方的形势都有了根本的改变。
政治方面人心动向完全改变,把希望寄托在共产党身上,对蒋介石深恶痛绝。现在,人心向我,主要是由于我们的政策适当。
军事上完全改观。二十年来我们长期防御、被“围剿”,没有进攻敌人。1947年7月,我们历史上第一次转入进攻。
经济方面,自转入进攻,主力移出,负担减轻,我们的经济问题解决了。蒋介石的经济1947年比1946年更严重,美国帮助也不能解决问题。1948年再搞一年,更大的胜利一定要来的。
以前只能讲“有利于我”,现在可以讲“胜利到手”。日本投降我们还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日本投降了,惧的是内战临头,成败两个可能还在斗争。现在我们的优势已经确定。
说起来,这是陈毅参加革命后,第三次长时间同毛泽东朝夕相处了。1928年4月,朱毛红军井冈山会师后,陈毅从“八月失败”中认清毛泽东是引领红四军走上胜利道路的带头人,连夜赴上海向党中央汇报并参与起草中共中央给红四军的“九月来信”,使红四军七大上落选的毛泽东重新担任了前委书记。这是陈毅思想上的第一次飞跃。1944年2月,陈毅在“黄花塘事件”后奉召到延安参加整风。经毛泽东开导,陈毅懂得了“做一个政治家,必须锻炼忍耐”的道理,开阔了心胸,积极参与起草党的七大军事报告,协助做好友军工作,在七大上当选为中央委员。这是陈毅思想上的第二次飞跃。现在,陈毅从毛泽东纵横捭阖、充满自信的谈话中,得出对时局和战争发展趋势的几个判断:第一,政策适当,人心在我;第二,转入进攻,优势明显;第三,乘势而上,进击江南。他的思想,正在酝酿和产生第三次新的飞跃。
毛泽东说,根据我们作战一年半的经验,如果从1946年解放战争开始时算起,我们作战五年,建设五百万解放军,歼敌七百五十万人,就可以说已经从根本上打倒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了。
陈毅问,能说我们已接近全国胜利了吗?
毛泽东说,我们确是胜利在望了,我们肯定要在全国胜利了!
陈毅得此回答,内心喜悦无以言表。毛泽东与陈毅都具有诗人禀赋,在气质和思想上也更易沟通。精兵劲旅渡江南下,于国民党统治区心腹地带实行新的战略展开,陈毅为毛泽东描绘的壮丽战略图景陶醉了,举双手赞成把1948年的战略重点放在精兵跃进江南上,并由粟裕挂帅出征。在陈毅看来,即将取得更大胜利的新的一年,渡江南进无疑是最绚烂的一幕。
在杨家沟的憧憬如诗如画之际,一封沉甸甸的中原来电飞上毛泽东案头。1月22日,粟裕致电中央军委并刘伯承、邓小平:
目前江北(中原、豫鄂陕及豫皖苏),敌我是处在反复的拉锯形势中……敌人则多采取避实击虚的战法,我兵力分散时,则进犯;我集中兵力时,则后缩;敌我兵力相等,则与我纠缠,不让我安定休整。在上述情况下,我一个战略区之兵力,对当面之敌作战,则难取全胜;如待三个战略区兵力集中,则又失去战机。而敌人则利用其较我优良的运输条件和建制的临时变动,以集中或分散对付我军。但我军则因缺乏固定补给来源和足够的运输能力,又不便长期集中强大的兵团于一个地区(或方向)作战,因此,建议三军(刘邓、陈谢和我们)在今后一个时期,采取忽集忽分的作战方式,以求能较彻底地歼灭敌人一路(我们一军如不担负打援,兵力是够用的),只要邻区能及时协同打援或钳制援敌迟进,歼敌一路是很可能的。在此区歼灭战结束,敌向此区集中,则我又分散或转至邻区,总以何区便于歼敌,即向何区集中。如此能有两三次歼灭战,则形势可能变化……如认为可行,则请刘邓统一指挥。
电报针对敌“守备技术加强”,“筑工效率提高”,“每班三小时即可完成一个地堡,四至五小时全盘工事大体可以完成”的实际,提出“部队之攻坚技术(坑道爆破)和增强攻坚炮火,实为急需”,建议军委统一计划调剂和生产炮弹,以增强反攻之效能;为“让敌背上守备大城市之包袱,我则先解放全国之广大农村及中小城市,以缩小敌人之兵源及粮源”,“为能迅速变新区为解放区,则又须从老区抽调大批干部前往新区工作”;“建议统一全国之建军思想,使无地域与界限之分”,“打破本位主义”,“并尽可能统一编制与番号及干部训练,而增强作战效能”。
解放战争中,粟裕对中央关于战略全局和全军建设的建议不下十多次,但像这样对全国战局和全军建设重大问题全面建言,尚属首次。粟裕保存的抄件证明,此电1947年12月10日就已拟就,经四十多天静观默思,特别是平汉破袭战证明集中兵力打大歼灭战可行,方郑重发出。这封著名电报,史称“子养电”。
粟裕用兵的一个鲜明特点是,决策前深思熟虑,寻求最佳方案;看准了则坚定不移,敢对历史负责。“子养电”发出前后,从1948年1月5日到3月15日,粟裕上报中央军委和华东局、刘伯承、邓小平的四份电报,在华野直属队干部大会、政治工作会议、师以上干部会议上的三次讲话,先后七次阐述“子养电”基本观点,并在华野征求过张震、郭化若等多数将领的意见。
粟裕苦心孤诣的战略建言,正是毛泽东日夜思虑的军国大计。实施战略进攻以来,我军“三军配合,两翼牵制”,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建立根据地;陈谢大军直出豫陕鄂在豫西、陕南建立根据地;陈粟大军挺进豫皖苏边区扩大原有根据地。三路大军互为掎角,逐鹿中原,在长江、淮河、黄河、汉水间开辟新的中原解放区。1948年年初,蒋介石为实施尽力坚守东北、坚守华北、不许共军在中原生根的新战略计划,在中原部署了三十七个整编师,约六十六万人,国共双方在中原对峙中形成僵局。
为打破中原僵局,毛泽东与周恩来、陈毅商定,南线三军三个月内的作战方针是,以刘邓主力位于大别山内线,“分遣坚持,多休息打小仗”,待晋冀鲁豫南下的三万新兵充实部队后,再打中等规模之仗;2、3、4三个月内,陈粟、陈谢在中原打几个中等规模歼灭战,配合刘邓军坚持大别山斗争;以山东兵团许谭率七、九两纵南下苏北、苏中,会合原在两地活动的华野两个纵队,“形成一个重要战场,威胁京沪”,迫使蒋介石从大别山分兵向东。“三个月后南北配合行动,可能进入打大歼灭战之阶段。”
粟裕的“子养电”,正是在党中央苦寻破局之计时进入统帅部战略视野的。馆存收电译稿显示,毛泽东阅电逐句圈点;周恩来阅后批注:“请陈考虑,粟所提各项问题,是否需再议一下?”毛、周、任、陈复议后决定,维持中央既定南进战略不变,根据党中央把战争继续引向国民党深远后方战略方针,在解放战争第三年适当时候,派粟裕率华野第一、四、六纵队组成第一兵团跃进江南,以此破局,吸引敌中原地区部分主力部队回防江南,为我军在中原创造大量歼敌战机。27日,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粟裕电:
关于由你统率叶、王、陶三纵渡江南进,执行宽大机动任务问题,我们与陈毅同志研究有三个方案:(甲)就现态势再休整半月,你率叶、王、陶三纵乘敌不备从宜昌上下游渡江。陈、唐指挥三、八两纵及陈赓主力进入江汉地区……掩护你们渡江。……(乙)丑、寅、卯三个月照原计划进入伏牛秦岭以南、长江以北、平汉以西地区。除作战外,你率叶、王、陶三纵在该地区争取休整一个整月,然后渡江,陈、唐指挥三、八两纵及陈赓主力在江北任掩护。……(丙)丑、寅、卯三月至伏牛、长江之间作战,辰月全军北发返,你率叶、王、陶择地休整两三个月,秋季渡江。……以上三案各有优劣,请你熟筹见复。至于你率三纵渡江以后……可能吸引敌二十至三十个旅回防江南。你们以七八万人之兵力去江南,先在湖南、江西两省周旋半年至一年之久,沿途兜圈子,应使休息时间多于行军作战时间,以跃进方式分几个阶段达到闽浙赣,使敌人完全处于被动应付地位……渡江地点似以秭归、宜昌附近,宜都、江陵附近,石首、监利附近,择地渡江进入湘西为较适宜。由洪湖、沔阳地区渡至鄂南,敌似更不及料,亦可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