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美国道格拉斯公司生产的DC9军用运输机,从延安东关机场腾空而起,飞过黄土高原腹地和穿晋过陕的黄河,四小时后平稳降落在晋东南黎城县长宁村附近美军观察组专用机场。
1945年8月23日起,中共中央政治局连续召开扩大会议,讨论与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问题。会上,中共中央政治局正式决定,派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为代表赴重庆进行和平谈判。
二战即将在东亚收官,中国却面临和战两种前途命运抉择。25日,中共中央发出《对目前时局宣言》,提出“和平、民主、团结”三大口号,要求国民党政府立即实施避免内战、实现和平民主六项紧急措施。恰在这时,一架美军观察组的运输机降落延安。为以革命两手对付反革命两手,毛泽东挺膺赴渝前果断决定:协调延安美军观察组飞机,运送七大解放区指挥员取道太行急返前线!25日上午,刘伯承、邓小平、陈毅、林彪、陈赓等二十人,携手枪、背降落伞,在延安秘密登机。
正义之神开始主导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局势,已两年有余。1943年2月以来,苏美英等国盟军相继在苏德战场、太平洋战场、北非战场大败德意日法西斯军队,强力扭转二战格局;而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另一主战场中国,一场关于组织形态、力量构成和作战形式的转变,也在敌后各战场悄然兴起。1944年8、9月间,中共中央军委提出,作战形式要由以游击战为主转到以运动战和阵地战为主,要准备实施大兵团作战。中外观察家注意到,是年头八个月,八路军、新四军七十次主要战役战斗,运动战、攻坚战占48.5%;1945年春夏季攻势,这一比例跃升至70%。
中共领导的武装力量,已开始了从游击到正规、从乡村到城市、从局地到全国的战略转变。诞生以来一向取守势并处于反“围剿”状态的中国共产党人,正以前所未有的攻势变革赢得未来。
天气晴好,三晋大地阳光普照。1945年8月25日,从陕北飞临太行的新四军军长陈毅,下机后同各方主帅匆匆告别,与冀鲁豫纵队司令员杨得志伙用一支警卫小分队,急切东返。
是年9月19日,中共中央制定“向北发展,向南防御”总战略,决定调山东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罗荣桓率数万主力部队开赴东北;新四军江南主力北撤,一部进入山东。26日,陈毅从太行返华中路上接中共中央电令:“取捷径直到山东”,接替罗荣桓军职。10月20日,中共中央任命陈毅兼任山东军区司令员。
伟大战略转变呼唤王者归来。10月24日,在山东军区驻地临沂,待命远征的罗荣桓,特意把一条虎皮褥子赠送给陈毅。
赴鲁履新喜获“百兽之王”战袍,陈毅笑道:“人说老虎屁股摸不得,今后我要睡在老虎身上了!”在香城,陈毅给团以上干部传达党的七大精神并作反内战动员时出言铿锵:“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谁敢来摘果,把枪缴下来!”
1946年1月7日,中共中央正式决定新四军军部与山东军区合并,下辖滨海、胶东、渤海、鲁中、鲁南五个三级军区,总员额共计二十二万人。新四军入鲁部队与山东军区第八师组成山东野战军,下辖第一、二纵队和两个师,共七万余人。陈毅任司令员,战略上统一指挥山东和华中部队。
6月21日,新四军副军长兼山东军区副司令员罗炳辉在兰陵病逝。23日,陈毅参加葬礼号召学习罗炳辉,“进入自卫的准备”,“决心打了胜仗开庆功会,打了败仗开批判会,打死了开追悼会”!
兰陵励志伏虎令山左雄师摩拳擦掌,但与由红二、红四、红一方面军等部队改编的晋绥和晋北野战军(后改称西北野战军)、晋冀鲁豫野战军(后改称中原野战军)和东北民主联军(后改称东北野战军)相比,主要由南方红军游击队改编的华东“偏师”,要在空前深刻的战略转变中变身重塑,注定要经受更多锻打与磨难。
艰苦卓绝的南方三年游击战争临近尾声,陈毅却又遭新的生死劫。1937年11月中旬某日,陈毅化装成一名士绅乘轿来到九龙山,向湘赣边游击队传达中共中央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精神,说服他们下山改编新四军。其时,原中共湘赣边省委书记陈洪时已投敌叛变,湘赣边游击队与外界完全隔绝,与上级党组织的联系也已中断。陈毅手持项英签名的“特派党代表陈毅同志来你们这里联络”的便条,游击队长和政治委员都未见过陈毅,也不熟悉项英的笔迹。更可疑的是,便条既无公章,也无私章。而穿绸缎、坐轿子上山的陈毅,还侈谈“下山改编,与国民党合作抗日”,遂怀疑他是“叛徒”,将其移送湘赣省委,捆在省委办公的竹棚旁。省委书记谭余保即开会磋商如何处置陈毅。陈毅在竹棚外听到会上动议处决自己,便放声大喊:“不能杀!杀掉我,你们要犯大错误!”
第二天,湘赣省委在竹林中对陈毅进行公审,陈毅与谭余保展开激辩。部分与会者被陈毅说服,建议谭余保缓杀陈毅,先关几天,看看山下敌人动静再说。两个月前,谭余保曾接待一自称是湘鄂赣边区党委派来的“交通员”,游击队缘此遭袭损失不小。
陈毅被关数日,敌不进反退,谭余保与陈毅多次交谈,也怀疑渐消,于是派交通员去吉安,连夜取回陈毅是党代表的公函和中共中央告全党同志书。谭余保自愧鲁莽,挥泪给陈毅松绑道歉。
陈毅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捆绑而麻木得几近失去知觉的双臂,宽厚地一笑说:“你是个坚决的老革命,是个好同志!”
陈毅上九龙山虽命悬一线,但毕竟有惊无险。而皖浙赣省委书记关英、红十六师政治委员明安娄(楼)、鄂东南特委书记林美津、湘南游击支队支队长曹树良,上山动员游击队改编均被误杀。有的临刑前振臂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亦未能使游击队猛醒。
南方红军游击队改编新四军起步艰难,虽在抗日烽火中凤凰涅槃、堪称铁军,但要脱出与生俱来的游击窠臼,在大兵团作战中冶铁成钢,绝非易事。陈毅未想到,战略转变重头戏竟在自身。
1946年6月22日,毛泽东致电刘伯承、邓小平、薄一波、陈毅、舒同,提出南线实行外线出击、向南作战战略计划。
陈毅竭诚拥护南线作战计划,而华中野战军司令员粟裕,正盘桓苏中待机。27日,粟裕致电中央军委和陈毅:主力应留苏中作战,不宜立即西移淮南。中共中央1941年即指示,苏鲁战区“是目前华中的基本根据地”,“好像汉高祖的关中”。粟裕认为,兵多粮广的苏中,最宜内线歼敌,29日与邓子恢、谭震林再电:华中主力转至淮南后,不仅粮食须由苏中供给,即民夫运输恐难支持;如苏中失陷,淮南战局万一不能速胜,则我将处于进退两难。
陈毅接电不改初衷,30日电奏中共中央“7月间非打不可”。
陈毅、粟裕1928年同上井冈山,从新四军到解放军,两人几度搭档,谊切苔岑,但为胜战计,诤友间亦不妨各执一词。
6月28日,毛泽东复电粟裕指示,华中野战军部队继续隐蔽于待机位置,听候安排;7月4日再电刘伯承、邓小平、陈毅:“我先在内线打几个胜仗再转至外线,在政治上更为有利。”
7月13日,粟裕不失时机发起苏中战役。毛泽东电示:“鲁南大军仍不宜此时南下,以免陷于被动地位”;“我苏中、苏北各部先在内线打起来,最好先打几个胜仗,看出敌人弱点,然后我鲁南、豫北主力加入战斗,最为有利”。
7月中旬,蒋介石集结五个整编师(军)十二万人,三路进犯苏中,兵力形成“四打一”。粟裕以第七、十两个纵队各三个团监视、牵制东路和邵伯方向之敌,集中第一、六两个师十二个团兵力,歼灭中路来犯整编第八十三师两个团,决心还敌一个“六打一”!
当月13日起,华中野战军第一、六两个师在宣家堡、泰兴激战三天,全歼整编第八十三师两个团另两营三千多人,20日起再战如南,歼灭整编第四十九师一个半旅和整编第六十五师、九十九旅各一部逾万人,生俘少将旅长胡坤以下六千余人。
7月14日,陈毅致电中央军委并粟裕,要求粟部即西移淮南。
25日,粟裕向中共中央和陈毅建议,仍调第五旅至苏中参战,并于8月1日再电中共中央:“现天长盱眙既失,五旅等部留淮南已无大作用,因此建议将淮南主力大部东移苏中参战。”
7月30日至8月3日,粟裕指挥第七纵队三千多官兵抗击五万多蒋军,在首战海安外围运动防御战中,以仅伤亡二百余人代价,毙伤来犯之敌三千余人,创造了敌我伤亡比例15∶1的新纪录。
陈毅主张“西移淮南”,粟裕坚持“留在苏中”。仲裁陈粟出击方向之争,毛泽东开始改变原先急于外线出击、向南作战想法,8月2日电询粟裕:一个月内在苏中能否再歼敌两个旅?
5日,粟裕第三次致电中央军委:“五旅增到苏中”,“8月内再歼敌人两个旅是有把握的”,恳求五旅及特务团东调参战。
6日,毛泽东致电陈毅:“似以同意粟裕意见在苏中再打一仗,然后主力西调为有利。因粟部西调过早,一则苏中人心不顺;二则敌军亦将早日西调。如西面仗打不好,怨言必多,故不如让粟部在苏中再打一仗(不论胜负)然后西调,各方皆无话说。”
7日,粟裕获悉进占海安之敌分兵东进,第一〇五旅由海安向李堡进犯,遂急电中共中央和华中局:“歼敌良机已到。”
8日,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粟裕并告陈毅、宋时轮等人电:“尽可能满足粟之要求,集中最大兵力于主要方向。”
谭震林奉命率第五旅和华中军区特务团出击海安,苏中战役之李堡战役仅用二十小时,即全歼换防的新七旅和第一〇五旅两个团,歼敌九千多人,生俘少将旅长金亚安、少将副旅长田从云。新七旅旅长黄伯光所率一个团,亦为打援部队所歼。
8月9日,陈毅在淮北挥师涉水进攻泗县县城形成对峙,被迫撤出战场。13日,陈毅致电粟、谭:“宜就地继续开展局面,不必忙于西调,军委有此指示,望照办。”陈粟之争就此画上句号。
不同意见的论争,在战争实践中归于统一。实行内线作战方针符合战争初期的客观规律,其正确性在苏中战役中得以凸显。
1945年5月24日,苏联驻华大使彼得罗夫与中国战区美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兼蒋介石总参谋长魏德迈会谈时,魏德迈即说,万不能想象中国共产党的军队将如何进行大规模的战争,因为他们大概没有接受过这些方面的训练,不可能大规模地投入在通信、指挥和供给方面掌握复杂技术的军、师部队进行作战。
这位天真的美国将军或许忽视了,中共麾下众多猛将是拿破仑所云将“羊群”带成虎狼之师的“狮子”。新四军快速实现战略转变的秘诀,还在于抗战中数万青年学生和工人加盟。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彭冲,当年任有“江阴老虎”美誉的第十八旅五十二团政治委员,全团无一文盲。从上海入伍的工人不少参加过三次武装起义。善于从战争中学习战争的人民子弟兵,从游击战转向大规模运动战,比预想要快得多。粟裕指挥华中野战军七战七捷,以伤亡一万六千余人的代价,歼灭国民党军六个旅、五个交警大队共五万三千多人,占进犯苏中敌军总兵力的44%,为依托解放区进行内线作战积累了宝贵经验。苏中战役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战法,成为我军作战基本原则。此役亦是华东我军脱翎换羽的拐点。
9月19日,山东、华中野战军在苏北会合。20日,粟裕等致电中共中央和新四军军部,建议华中和山东野战军集中行动以改变战局。21日,陈毅致电中共中央,同意“两个野指合成一个”。
22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致陈毅、张鼎丞、邓子恢、粟裕、谭震林电,同意山东、华中野战军“统一指挥,向淮海行动,打开战局”,23日电示“两军集中行动,两个指挥部亦应合一。提议陈毅为司令员兼政委,粟裕为副司令员,谭震林为副政委”。
10月1日,陈毅致电中共中央:“两次到分局会谈,他们战争方针很正确。但我至淮北,战局顾虑太多,决心不够,未能发挥山野力量,有负党与人民的付托。今后集结张(鼎丞)邓(子恢)粟(裕)在一起,军事上多由粟下决心,定可改变局面。”
15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致陈毅、张鼎丞、邓子恢、曾山并粟裕、谭震林电:“望你们集中山野、华野全力(决不可分散)歼灭东进之敌”,“为执行此神圣任务,陈、张、邓、曾、粟、谭团结协和极为必要。在陈领导下,大政方针共同决定(你们六人经常在一起,以免往返电商贻误戎机),战役指挥交粟负责。”
如同在东北战略区以中央委员林彪为主将,中央政治局委员彭真、陈云、高岗居副手位置一样,在华东战略区,以中央候补委员粟裕负责战役指挥,中央委员陈毅、邓子恢、张鼎丞、张云逸等在此方面辅助。历史证明了毛泽东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高超艺术,也彰显了解放军将帅淡泊名利共赴大业的宽广胸怀。
苏中七战七捷催生了陈毅领导下大政方针共同决定、战役指挥交粟裕负责的决策模式,成为大规模运动战实施民主集中制的范例。在这一制度创新的推动下,华东野战军成为解放战争前期全军歼敌数量最多的野战军。
历史在哪里终结,就从哪里重启。
1947年1月底,国民党军分南北两线进击山东,南线以八个整编师北犯临沂,北线以第二绥靖区副司令官李仙洲集团三个军南下莱芜、新泰策应,同时从冀南、豫北抽调一个军、三个整编师,阻止华野西撤和晋冀鲁豫野战军东援。陈毅、粟裕指挥华野一部以决战姿态阻击并迷惑南线之敌,主力于2月22日隐蔽兼程北上莱芜,至23日一举歼灭李部五万六千余人,生俘李仙洲。
莱芜大捷后不到半个月,陈毅于3月10日欣然接受记者采访,由衷赞扬说:“这证明了我军副司令粟裕将军的战役指挥一贯保持其常胜记录,愈出愈奇,愈打愈妙。”
是年8月6日,陈毅致电中央军委和华东局:“最近粟裕、陈赓等先后脱颖而出,前程远大,将与彭(德怀)、刘(伯承)、林(彪)并肩迈进,这是我党与人民的伟大收获。”
远飞者当换其新羽。“偏师”先行,逆风起飞,战略转变为游击健儿神奇赋能,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武装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