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仲秋时节,县老年体协举办了一场社区广场舞比赛。
台上数十盛装舞者随乐起舞,扇影翻飞,彩绸飘飘,节奏忽而迅疾,忽而舒缓,一招一式,尽显老年人的自信与从容。台前观者围坐,神情随着台上舞姿起伏,或凝神静赏,或轻声喝彩,间或夹杂着内行的点评。
静静观舞的我也渐入其境,平素沉静的肢体仿佛被韵律拨动,心底悄然生起也想手舞足蹈的热望。
以前我对广场舞知之甚少,只简单以为不过是长者闲暇健身之乐。而眼前这场表演,却分明带来了一场美妙的视听盛宴。
自那以后,我便开始留意广场舞。晨曦初露,或是华灯初上,公园一隅、小区空地,总能见到一群人翩然起舞。无需专门舞台,一方平整空地便是天地;舞者来去随心,不拘年龄,不分熟稔生疏,有心便可加入。前方一人领舞,一台音响相伴,众人跟着节奏而动,不以舞技争高下,只以歌舞悦身心。晨光晚风之下,普通人跳着属于自己的舞,这便是城乡市井烟火里独有的浪漫:大雅归于俗世,大美藏于凡常。
广场舞,是新时代全民健身与群众文化相融的产物。上世纪八十年代于公园萌芽,九十年代在城市广场成型;进入新世纪,一曲《最炫民族风》风行全国,让广场舞完全走进大众视野。自此大江南北,城乡之间,处处歌声流转,处处舞姿翩跹。
伴随着公共文化服务不断向下延伸,广场舞从自发的民间活动,纳入全民健身推广体系,各地辅以规范与指导,渐渐走出更为开阔的天地。节庆展演、城乡赛事、文旅活动之中,哪都能见到舞动的身影。
不求攀附高雅,唯求内心欢悦。这份初心,与中华数千年群众性舞蹈一脉相承。舞台有古今,欢愉无新旧。今日广场上集众而舞,正是千年踏歌的回响。
古代虽无“广场舞”之名,但踏歌共舞早已沉淀为华夏的文化基因。先民狩猎、农耕、祭祀,催生了最原始的集体舞蹈。《毛诗序》有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先秦之后,宫廷舞蹈日渐贵族化,而乡野歌舞却愈发成熟。汉唐之际,民间歌舞蔚然成风。史载民众“连臂踏地,载歌载舞”,不分老少,不论尊卑,街巷空地皆可起舞,堪称古时的“广场舞”。
自宋及明清,群舞深度融入民俗,城乡广为流行。王安石在《后元丰行》诗中云:“吴儿踏歌女起舞,但道快乐无所苦。”清代宋观炜描摹比邻联袂而舞:“绿杨城郭杏花村,迭臂挨肩集比邻。扇影衣香人欲醉,笙歌围住一团春。”足见市井群舞代代不息。
百姓自得其乐,文人驻足观舞、题咏寄怀,在市井群舞间体味烟火,参悟本心。民间舞蹈的意趣,借文人笔墨得以升华;文人的思绪,亦借咏舞文字而抒发。
刘禹锡贬谪巴楚之时,采集民谣俚曲,写下《踏歌词》:
春江月出大堤平,
堤上女郎连袂行。
唱尽新词欢不见,
红霞映树鹧鸪鸣。
少女们连袂踏歌,心底里还藏着淡淡的心事,这幅鲜活灵动的乡土歌舞画面,又何尝不是诗人漂泊岁月里,一份温柔的精神寄托?
千年踏歌未尽,今夕广场起舞。广场舞天然质朴,毫无矫揉造作,亦不曲高和寡;既可登台展演,亦可起舞于乡间田野;不固守刻板范式,随心而舞,贵在本真的抒发。
广场舞属于大众,大众因之欢愉,为之沉醉。
我渐渐喜爱上了广场舞。有一天,我站在一群舞蹈者身边,身体跟着轻轻扭动,引得众人善意大笑。但我确信,在某个微风轻拂的傍晚,小区灯火映射下,那随乐涌动的人群之中,很快便会多一位鬓发染霜、舞姿不再生涩的舞者了。(吴正年)